陳和應下的三千緡錢,只能憑藉侄兒陳憲的官健兵馬去「湊」。
在半硬半軟的竭澤而漁下,終於在超時前完成業績指標。
這種時候,那些尋常人家與破落戶反倒成了受益者。
準確來說,窮苦到一定地步的人,已經不能被視之為人了。
沒錢就是沒錢,哪怕是用刑逼迫也榨不出油水。
「哪個是劉義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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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行之際,時溥興許是聽聞那日蕭門之變,對某人有些好奇,竟是勒馬稍駐,兀然發問。
劉敏剛要說話,時溥卻是順帶看出來了。
「是劉主簿身側那位?」
「正是犬弟。」
時溥目光游離了一二,旋即哈哈大笑:「是個年輕健兒,可惜了。」
聽此,劉猛卻也不怵,正色反問道:「敢問時牙將,可惜什麼?」
「可惜你這副健兒軀殼,卻生得一顆婦人之心,不成大器。」
劉猛一時語塞。
見其模樣,時溥嘴角上揚。
「哈哈哈!回去吧!俺時溥記過你兩家的招待,若哪日在蕭縣不能過活,來彭城給俺做家奴傭工,俺保你們後生衣食無憂!」
說罷,其人便洋洋自得的縱馬而去。
直至那道背影漸漸遠去,聚焦在旌旗下,陳、劉等人還在蕭瑟秋風中駐足無言。
忍耐,唯有忍耐……
劉猛望向天邊遠去的旌旗軍伍,心中喃喃自慰道。
回去的路途中,劉義公委實忍不住開動腦筋。
現如今一個人心懷仁義有操守,難道還能是錯的?
到底是晚唐還是荒唐?
錯得到底是他,還是如今這個世道?
劉猛靜靜望向一片片荒蕪的田地與衣冠亂倫的鄉親們。
心中好似有了答案。
……………
到家後,劉猛依然難以忘懷。
哪怕他知曉今時的世風是如何,也實在不曾想過自己竟會因仁義而被人當面嘲諷羞辱。
當然了,時溥願提他,乃至多看幾眼評頭論足,可見仁義二字還是有用的。
不過最讓劉猛無奈委屈的,便是他覺得自己已經夠無情了。
仗有些許家財,卻不對那些朱門餓死骨施捨,甚至默認娘親與大哥明里暗裡的驅趕朱氏兄弟。
這難道不夠狠?難道他真的是亂世聖母?
在每日三省吾身間,劉猛捫心自問。
「唉,阿猛啊,你何時能有全忠、孟德二人的志氣,寧負天下不可負我吶。」
「全忠是誰人?」
且說,此時的李全忠還未在盧龍節度使李可舉麾下發跡,朝中又無喚全忠的顯貴,朱溫詫異發問是自然的。
畢竟朱溫的老爹是五經先生,娘親是小家閨秀,還不至於認不得曹孟德。
比起孟德,全忠二字就十分陌生了。
「朱大帥怎還躲在旁處竊聽呢?」
「竊聽?」朱溫哂笑道:「是你一人在自言自語,話聲隨風入我耳,反倒成我竊聽了?」
「…………」
劉猛無言以對。
好傢夥,看來想要富貴,無論是躺平還是豁出性命去逐鹿,還是得靠朱三,眼前這位大梁太祖發力。
「不過是被那時老物說了幾句,何至於魂不守舍?」
蓋因田野荒蕪,打獵成了奢望,朱溫委實無處可去,只能在家中當懶漢,故而話多了不少,搬了凳子與劉猛對坐著嘮嗑。
「不是魂不守舍,而是乏悶。」
「我也有此感。」
聞言,朱溫來了勁,往畜圈中正在餵食雞鴨的王氏瞥了眼,壓低聲說道:「此方地小,難有作為,阿猛不如隨我同去宋州老家,一搏富貴?」
只以為是普通交心談話的劉猛猝然受擊,霎時沒緩過來。
「朱三哥還是要投賊?」
「哈,我且問你,時溥、許獲二人,與賊可有分別?」
劉猛再次無言。
「一個是兇悍強盜,一個是散亂亡命徒,前者混跡,還是要些聲名威望的,汝兄為你造勢搏名是好,但搏得是義名,這種名聲有甚用,還不如一緡錢來得實用。」
朱溫徐徐說道:
「況且你年紀小,不通武略,去了感化軍連牙兵都做不成,哪怕做成了,屆時還不是與我一般寄人籬下,充當受人驅使的役夫走卒?」
說真的,劉猛有些心動了。
「可是……」
「可是什麼?」
「從賊一去不返,眼下賊眾是決然鬥不過官兵的。」
「鬥不過便鬥不過,從賊為的是不費力拉起一支人馬來,趁著災禍收攏流民,屆時有了人馬,四處流動游擊,官軍能奈我何?」
這是要打持久戰?
「再說了,朝廷受不住折騰,沒兩年剿不動,就得招安封官,君豈不見那王仙芝乃是被黃巢等人架住,因此才不得不繼續作亂?」朱溫循循善誘道:
「屆時我等若是命好,若能割據一州之地,你該曉得有多麼滋潤,就不說妻妾富貴了,哪還能為時溥這般小人威逼屈從。」
朱溫所言皆事實,且在歷史上,還真就是如此發展的……
「朱三哥所言太理想了,怎能料到我等一定成事,而不是死在創業半道,化作冢中枯骨呢?」
這致命一問,卻是輪到朱溫沉默了。
劉三這番話,也是經過歷史驗證的,若他沒記錯,老二朱存就是死在流亡戰中,最後反倒是老大朱全昱倖存,享了親王富貴。
「竊鉤者誅,竊國者侯,天下哪有萬全之事,總得搏一搏才是。」
其實讓朱溫沉默的,不是創業成功的可能性,而是他與劉猛的境遇不同,後者完全沒必要去搏命,仗著家中父兄,哪怕日子拮据,總能太平過下去的。
反觀他自己,年二十有五,雖是一身好軀殼,奈何無妻無子,成家都是奢望,不搏都要斷子絕孫了,哪能安然坐著?
再說了,寄人籬下是最讓朱溫受不了的,尤其是劉崇李氏為小兒取季奴做小字以後,這小字仿佛一直在諷喻他這位真正的寄奴。
「阿猛,你是知我的,又有兄弟義氣,若是與我,與我二哥三人結伴,相互照應,未必不能搏個富貴。」
「朱三哥能否容我緩緩。」
朱溫抿了抿嘴,儼然是有些山窮水盡。
「緩不了太久,我實話與你說,縣中必定要鬧饑荒,說不得還要鬧疫病,至多七月中旬,我要與二哥往西去。」
能將心中計劃袒露,決然不是朱三的性格,但這又恰恰足見其赤誠,對於與往日宛若二人的劉義公,展露出了充足的信任。
劉猛此時可謂騎虎難下。
「好了,你不用表態,何時想好了與我說。」
朱溫也不強人所難,適當的寸止了,但劉猛不知領情,偏要說道。
「小弟無能,是想讓朱三哥教我箭術。」
「這有何難,來!」
聽此,朱溫眸光綻亮,當即去取來那獵弓箭矢,又在院前將矮几豎起來,挽著劉猛的手,往中屋內走去。
劉家院不大,在越過門檻二十步的位置立了箭靶,弓手從屋內往門外射。
「既是練習,去了簇頭,免得消磨折損。」
說罷,朱溫將弓弦、弓臂用法乃至發力等諸多要點如數家珍地講給劉猛,可謂赤誠相待,無所保留。
後者也是聰敏,在朱師手把手教導下,竟是十中三四,射在那矮几中心一圈。
如此還不夠,朱溫還領帶著劉猛往城外縣郊操練,惹得劉麼兒發覺三哥被搶走後哭哭啼啼個不停。
劉崇知曉後,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看看!那逆子竟是成日與朱三廝混!待他回來!乃公定要親自清理門戶!!」
罵歸罵,劉崇還是不免感到慶幸幼女還小,三子幸好是個男兒。
若是個閨女被爛人拐跑,作為老父親的他怕是已經提著柴刀殺出去了。
………………
「俟蕭門平,賊勢眾,數日不散,感化節度薛能遣牙將時溥討賊。
溥屯擁牙兵千數,破賊而不返,陳和乃集士民財貨予之。
及去,溥聞帝義公之名,諷曰:『汝六尺身,具婦人心,不足器也!』
帝泰然笑曰:『賴時將援赴之恩,假日彭不得存,可寄奴蕭縣劉氏安身。』
溥驚駭之,蠕蠕而去。」————《周史·卷一·太祖高帝紀上》
蠕蠕:蛆蟲蠕動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