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來到六月初九,距離東門兵變已過去四日。
郊野數千蛾賊掠無可掠,自行散了大半,到了這時候,不出劉大所料,城內已是斗米千錢,且治安每況愈下,越發不太平了。
初十這一天,州府彭城方面終於有所動作,感化節度使兼徐州刺史調遣了一名牙將擊賊。
牙將名喚時溥,是個老資歷,聽說在武寧改名為感化前就已在州府行營中。
其率本部牙兵五百,又徵召了五百輔兵,湊了一都千人,方才慢悠悠地趕到家門口的蕭縣,奉命討賊。
且說,作為藩鎮兵馬,尤其是那中堅精銳牙軍,殺退這些蛾賊真真宛如砧板上砍瓜切菜,還沒小半日,就那千餘揮之不散的賊人殺的崩潰不止,血染汴河。
整日跟隨在大哥身旁的劉猛時而登牆遙望,見得此幕,一度以為大唐還是在盛世巔峰……
他自以為陳憲麾下的甲士已然是進退有度,以一當十毫不為過,見識了牙兵花隊的單兵作戰素質,方才知是坐井觀天。
當然了,勝仗打得如此輕鬆,根本在於蛾賊們沒有組織度,都是小股作亂,被分而擊破,倒也不奇怪了。
在賊亂平息差不多的時候,那位時溥沒有就地紮營休整,而是提出要縣中借宿一晚的要求,熱得陳和、劉敏二人頭比乃大。
許獲一隊七十人已經夠他們頭疼憂心了,這一千多兵進了城,結果如何,真是只有天知道了。
「聽說薛公是發了賞方才驅動這三百牙兵,這蕭縣離彭城才多遠,平亂耗費一日不到,竟是賴著不走,這門再不開,城中要餓死人了。」
劉敏言罷,劉猛想說出城便餓不死了?
野地里的樹皮,乃至蓬實(蓬草的籽)都薅得一乾二淨,除了觀音土,還能吃什麼?賊人的屍骸?
想到此處,劉猛愣了愣,卻是不敢再想。
劉敏似乎看出老弟的顧慮,說道:「王黃二人聚集在宋州,讓他們往東、南逃荒,還是能乞食的。」
「眼下不是商量這饑荒的事,感化兵馬屯聚在城下,是何意味?」
陳和本就年邁,此時幾日不見,須鬢灰白更甚,確實沒少憂愁。
「還能何意味,無非是兩頭吃,再要一筆賞。」劉敏司空見慣道。
陳和繃著臉,道:「此事還有你說,倉廩就那點積蓄,壓根動不得,鄉人流民身無分毫,也拿不出錢來。」
「陳公的意思,讓閭坊的士民人人募捐,湊足賞錢?」
「你若是有……若阿猛還有更好的法子,也可不用。」
兩位大人不約而同地再次看向劉猛,後者怔了怔,卻是苦笑攤手,無計可施。
見此,陳和總不能明說就是要讓你這位劉小義公擔一擔罵名,了結此事。
「要湊多少?」劉敏問道。
「問問那時溥。」
陳和猶豫道:「怎麼問?」
「請他入縣來,備上一桌好酒菜,再請三倆妓女如何?」
聽著老大哥臉不紅心不跳地說起請客吃飯,劉猛心中駭然。
「大哥,那時溥與許獲不同,殺不得。」
劉敏蹙眉道:「你這小子,誰說要殺他了?」
陳和撫了撫須,看著兄弟二人,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道:「就如此辦,屆時酒桌上討價還價,說不得便能小錢辦大事。」
「倘若他不來呢?」劉猛追問道。
陳和睨了他一眼,顯然有失耐心:「不來便不來,就在城頭詢問,咱們給得起給,給不起……熬便是了,感化軍大部在徐州,難道他還敢攻城嗎?」
「那可難說。」
聽此,陳和、劉敏抿了抿嘴,卻是不再往下談。
……………
午時一刻,日頭正高,事態沒有一而再三的惡化,顯然老天爺還是有點情義的。
時溥不是單刀赴會的,但也稱得上膽大,點了十餘名牙兵,披甲縱馬入了蕭縣。
此人頗有一路看盡長安蔫的風流姿態,進了官廨後毫不拘泥,左擁右抱的,手腳口舌如添了油一般,仿佛在自家後院中似的。
陳和、劉敏自然免不了要陪酒堆笑臉,劉猛則被領在大堂側,充當看客侍從。
劉敏舉杯對向首座,苦笑道:「想那蛾賊兇悍勢大,我等閉城自守,倉皇不顧,時將軍真乃當世豪傑也,竟然無需一日便四破其軍,斬首數百。」
「唉,言之有過,有過矣。」
時溥一手舉杯對飲,一手往滑嫩處揩油,可謂兩頭通紅,互不耽誤。
「還不快給將軍滿上?」
「是。」妓子被這一斥,絲毫不敢牴觸,顫身又酌了一杯。
酒過一巡,官廨里熱熱鬧鬧,官廨外有過之而無不及。
吵鬧聲傳來,陳和似是老而昏聵沒聽見,劉敏卻是跳腳,喚來役卒問話。
「外面怎麼了?」
役卒臉色窘迫,也不附耳,當場明說道:「好幾家鬧饑荒,受不住了,說縣公要麼開城放他們出去,要麼開倉賑濟……總之便是要個說法。」
話音落下,陳和恰到好處地長嘆一氣,向首位傾訴道:「倉廩空虛,縣中大半年沒發俸祿了,倉廩開與不開皆是一樣的。」
時溥飲酒正酣,仿佛沒聽見。
陳和見狀,臉色有些陰翳。
二巡時,鬧事者進了官廨,喧囂愈發刺耳。
被攪擾了興致的時溥終於無法再忍,微微晃蕩地站起身來。
很顯然,那群鬧事的鄉民是有組織的,還知曉循序漸進的「逼宮」。
回味過來後,自始至終都未卸甲去盔的十餘名牙兵隨之猛地站起。
其中一副將怒道:「磨磨唧唧的!這錢你們是給還是不給!能不能來句痛快話?!」
陳和率先站起,惶恐躬身。
「給!當然給!請諸君息怒!」
縣中官吏紛紛請罪稱不敢,這才停歇了爭執,讓時溥等人重新坐了下去。
不久,時溥徹底失了耐性,推開兩個姿色平庸的妓女,發話道:「給便好,一人十緡,我等兄弟三百人,拿三千緡錢來,明日即可拔寨。」
姑且算一緡千錢,三百緡即三十萬錢……
「能不能湊?」時溥慍怒問道。
陳和難堪道:「能,明日辰時下官便遣人送入將軍營中。」
「好!夠爽快!」
且說,劉猛本還有稍許入感化從軍的心思,見此一幕,卻是徹底寒了心。
大哥口中說得要多好有多好的人間楷模,也就是那薛公薛能,當真值得自己投效嗎?
或許是值得的,如時溥這般兩頭吃,可謂美滋滋。
但劉猛到底是有操守的,在這種環境下,要麼同化,要麼排斥,別無他選。
哪怕不從道德層面說,這樣的行伍與蛾賊性質是一樣的,興許能暫時割據一方,卻是難以長久。
而劉猛之所以有此感悟,也不是因為他有多大的眼力才能,單純是以後世人的眼光來看,沒有被時代束縛的局限性。
五代更迭,無一不是割據政權,存亡時間也極其短暫。
講真了算,五朝國祚綁一塊還沒河朔三鎮獨立的時間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