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是咱家的劉義公回來了!」
劉猛佝僂脊背,拖著一身疲乏回到家中,老父劉崇當即熱絡上前,開懷笑迎。
聽得義公二字,被迫做了江表虎臣的劉猛哭笑不得。
「阿爺,縣中平亂才小半日,是誰給我取的外號?」
「你大哥取的,現在城中都這麼喚,方才陳縣公還親身來咱家慶賀呢,說是咱家劉三臨危生智,獻策舉義,登城殺退了蛾賊,好孩兒,沒給乃公丟份!」
劉崇又抬手指向那不知從哪家搜來的大半箱錢帛,笑得合不攏嘴。
顯然,這應該是陳憲賞罰分明,將某位官健的家資抄掠後送上門來。
李氏面對這天降橫財,自是歡喜的,但見小兒一瘸一拐,也是怪心疼的:「這是阿猛拿命換來的錢財,你這做阿爺,竟是有臉歡喜。」
「唉,一事歸一事,堂堂丈夫,哪能處處惜身。」
「那你怎不去?」
「我……我這年紀腿腳不便,去了有何用,反倒生亂。」
話是這麼說,蛾賊從野外襲來,這位劉公可從不曾落人於後。
劉猛緩緩坐下,痛中生樂道:「廉頗七十尚能飯,阿爺哪裡老了,正是闖蕩的年紀。」
「你這不孝子,要為父命不成。」
「少說渾話,讓阿猛歇一歇。」
劉猛回到家後,一大家子都圍上來噓寒問暖,包括朱家的老大老二,乃至朱三,也是頗為反常地多嘴了幾句。
話說,其實往集市號召士民的時候,劉猛想過回家喊來朱氏三兄弟,但仔細一想,又作罷了。
武藝出眾,無非就是朱三一人,後者的脾性,別去跟著許獲、蛾賊劫掠就已是道德楷模了。
「依我看,季奴是有命數的。」
在李氏、王氏合力為劉猛二次料理傷口時,祖母徐氏在旁不聲不響說了一句。
「娘,你這是什麼話?」
「還能什麼話,那日烏蛇附在季奴背上,回來毫髮無傷,反還開了慧,這是氣運吶。」
說起這事,朱三本來是不信的,而今卻是存疑起來。
為甚?
蓋因徐氏也曾這般對他說過,夜裡有赤蛇附身,將來命數如何如何的。
朱三向來是視作玩笑話的,畢竟並非親眼所見,何況徐阿婆是個迷信神仙鬼怪說法的,大家訕訕一笑,都沒往心裡去。
倘若真有神仙、佛祖,四方天帝,怎麼便不去救橫死東門外的蒼生呢?
且說,安頓好官廨中妻兒的劉敏徐徐乘驢而歸。
其人甫一入門,就對眾人說起『吾弟成器,將來必是顯貴』云云之類的大話,惹得劉猛本人都不好意思起來。
此情此景,在古時候也是有成例的,譬如後漢察舉制催生出的孝典,九品中正制催生出的辭官養望。
其根本,不過是為名,也就是造勢了。
人的名,樹的影,唐王室衰落至此,依然還是有能耐號令各路藩鎮的。
當然了,具體聽不聽調遣,則是兩說了。
「那陳和老而昏聵,若非阿猛急智,天曉得那許畜是否為財蒙了眼,縱賊入城。」
劉敏紅光滿面的,一時還沒注意自家弟弟受了『重創』,可聽得一陣陣低微的嘶啞聲,卻又不明覺厲。
「陳隊頭與我說你毫髮無傷,這背上的傷是怎弄得?」
劉猛坐也不是,靠也不是,只能趴在那拼湊起來的桌案上,面目猙獰。
「大哥別提了,我一個新兵小卒,衝上牆頭時賊人圍殺來,迂迴了兩步,陳隊頭說我臨陣怯敵,故而受了笞。」
「這廝真是……唉。」
且說,城中在編的官健共有兩百人,許獲一隊七十人死一半降一半,活著的都被陳憲收入囊中。
如此就是一百三十人,餘下的七十人湊一隊,為隊頭張章所統,可謂陳氏一家獨大。
「一個縣太公,一個握著七成官健的縣尉,偏偏兩人是一家人,親如父子。」劉敏本還義憤填膺,要為自家弟弟出氣,但當理性占據大腦,又不得不撫膝而坐,慚愧道:「阿猛呢,怪你大哥無用,無能吶。」
劉猛只是發了發牢騷,未曾想劉敏動了真格,擺了擺手,平和說道:「不怪大哥,那陳憲也沒說錯,那一箱錢帛在此,哪怕莊稼沒了,今歲也無憂了。」
聽此,劉敏隨之看去,舒了口氣,苦笑道:「布帛且好,賊人掠了遍,今歲收成全無,糧米有錢無市,就是些廢銅罷了。」
劉崇、李氏一等聽了,眉頭漸漸皺起。
老大說的自然是實話,不光是銅錢大貶,布也要賤價,要不了多久,一石(斛)千錢、萬錢都不出奇。
在賊人來之前,草市就已經要到八百錢了。
至於說開倉賑災,別搞笑了,那些憂心自家家產、親人安危的官健轉頭便要拔刀與你拼命。
真要到實在不濟的時候,說不定還要再苦一苦百姓呢,指著他們出血,無疑是異想天開。
賑災不行,又無糧商來,可不是只能靠熬了嗎?
事實上,貫穿晚唐始終的農民起義,基本就是現在蕭人的形狀。
人是暫時保住了,地里的莊稼保不住,活不下去只能投賊,除非殺光了關東百姓,這亂怕是一輩子都平不了。
劉氏一家子沒說話,朱氏一家子也沒說話。
「不回官廨睡了?」
「待會回去。」劉敏應了娘親一聲後,鄭重向老弟說道:「州府那,若出兵破賊,明後兩日便該到了,若不見援軍,十有八九是不管了,再說埇橋那,德量公隸屬宿州,又是唯一鎮將,怕是也動不得。」
老爹劉崇愈發聽不下去,滿面怒色,破口罵了幾句,索性回屋關了門,儼然是要對大唐李氏發難了。
「那咋辦,等著賊人自退嗎?」劉猛憂心道。
「多半是如此了。」劉敏嘆聲道:「退與不退已經沒妨礙了,田是徹底爛了,哪怕搶種雜豆也熬不過冬,總之是要死不少人的,比東門多得多,屆時還得防治瘟疫,愁人吶。」
「大哥與我說這些,是……何意味?」
「我號三弟你為義公,是為你為咱家撈一撈名聲,以便將來多條路,多個去處……且不說這些。」劉敏瞥了眼那朱氏三兄弟所在的偏屋,徐徐說道:「為兄聽見你在東門痛哀,心知不是作偽,阿猛吶,聖人言已經不管用了,婦人之仁害人害己。」
劉猛沉吟了半晌,低聲問道:「大哥的意思,還是要放朱家兄弟去從賊?」
「莫說他三兄弟,等四五日城中的鄉人流民不忍饑荒,自發出城投賊,為兄也是攔不住的。」
話音落下,劉猛深感無力。
在這時代洪流之下,他今日拼命所為的義事算作什麼?
蝴蝶振翅?
興許歷史進程上的蕭縣與河南諸多州縣別無兩樣,定要死上數千人才夠,殺不殺許獲,似乎沒什麼分別…………
回顧白日,大哥憂心最多的是自家性命安危,同那些城中官健兒一般,陳氏叔侄也是如此,他們憂心的不是百姓的哀怨,而是許獲此人的『不確定性』。
許獲因為這種模稜兩可的行事,被人扣了一頂不輕不重的帽子,最終又因劉猛自發舉義牽連而身死。
歸根結底,好像變了些,又好像什麼都沒變。
「今日義舉,待賊人散去七八,定是會發捷報往州府,阿猛吶,為兄無膽無能,在縣中為簿已是知足……今日事若能使你為薛公青睞,同那崔安潛、張自勉二人一般,你大可往感化軍去。」
「有勞大哥費心了。」
「願不願去由你,為兄與阿爺不會逼你,反正撈點名聲總歸是無壞處的。」
劉敏拍了下劉猛右肩,安撫了幾句,遂牽驢走馬,往官廨去了。
王氏合上門閂,再三確認推不動後,方才回身問道。
「三郎回屋睡吧。」
說罷,便要上前攙扶。
「大娘,我無妨,自行回去就是了……嘶~~」
「你這孩子真是,這才幾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