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長!俺娘還在外頭!能不能打開門……」
「直娘賊!再嚷嚷乃公先砍了你!!」
受那火長恫嚇,那赤裸上身的農漢淚涕橫流,非但不走,反而撲通跪在地上,打著哆嗦,顫顫巍巍從腰間掏出細繩來。
「火長……俺這還有半緡錢……都可給請火長去求一求許隊頭……」
那火長接過錢,向左右一笑。
「上衣姑且算你兩百錢,加上這些尚不及一緡,這是打發乞子呢?」
言罷,其人一腳踹去,將那如喪家犬的農漢踹翻在地。
「抬走!」
左右士卒應命,將那嗚嚎的農漢拖拽開來。
「要開門!一人各湊千錢來!攢足了千緡便開門!」
在那農漢之後,又有數百鄉人民夫圍繞門道,喧譁不止。
無一例外,皆是親眷被隔絕在外的苦命人。
一流民似乎顛沛流離慣了,有了豐富的經驗,大喊罵道:「城東才多少賊人!爾等為掠錢財!將我等至親阻在城外!賊人聞見反倒要聚集起來,鋪屍攻城吶!!」
火長笑了笑,道:「那些是人,不是牲畜,東門不開,難道不會自行散去,往野地里躲?再不濟,繞道往西北去,自會有善人開門。」
這完全就是廢話,賊人聚在西北,真開了門一時蜂擁堵塞,全城都要落難,也就是城東賊少,能把握住尺度。
人群中,不滿者愈演愈烈,唾沫橫飛。
「憑什麼?!爾等憑什麼關門!!」
「就是!你們這些丘八吃著咱們奉上的錢糧!不知擊敵退賊!反倒對手無寸鐵的百姓刀兵相向!!」
火長聽了,以為是莫大的笑話,忍不住捧腹大笑。
笑到後來,則是極怒,索性揮刀恫嚇。
「老物!你再罵!!」
那蹬鼻子上臉的老漢被拿刀指,渾身抖若篩糠,頓時閉了嘴。
「哼!」火長冷哼一聲,按下刀後,似又覺得不夠,當面啐了老漢一口,怒道:
「罵我等丘八?真是給你們這些逆民慣的,就不說河朔諸鎮了,從龐勛作亂起,十載有了吧,蕭縣可曾陷過?!不是我等守城!哪有爾等今日安生!朝廷發不出餉!向你們索要活計!一個個都說甚都沒有!還不是偷偷私藏起來?!狡猾如蛇鼠!沒錢憑甚要我等賣命殺賊?!」
「再說了,我等今日自取餉錢,本就是奪回失物!何罪之有?!」
且說,那火長愈說愈烈,似乎是對部分藩鎮的同袍艷羨太過,壓抑太久,喋喋不休地指著眾人唾口大罵,仿佛盡占大義。
這些招募為官健的亡命徒,可不是那些老實巴交的良家子,走南闖北的,深知眼下世道亂得利害,自己儼然是『仁慈』了,沒有明目張胆揮刀掠民,而是變法子卡著『關門』索要入關錢。
在火長唾罵間,一白髮飄飄,年約七八旬的本土耆老拄著拐,身姿哆嗦地走出人群,背對城頭,仰天試問。
「昊天公吶!高祖太宗立下的大唐怎麼……怎麼就成了這般模樣吶!!」
哀至深處,耆老哽咽難言。
些許知史的讀書人聽見了,無不是悲從中來了。
是吶,好端端的大唐,怎會變成如今這個樣子?
要說是安史作孽,彼時便是天下大亂,道德衣冠也不至於化作虛無。
要說宦官秉權,藩鎮割據,賴於宣宗、武宗,也是中興過的。
時至今日,連平亂都已成奢望,遑論太平。
就在軍民爭執不休,沸沸揚揚之際,那許隊頭許獲忍受不住了,令兩位心腹官健,將那喊得最激烈的四旬老叟抓作出頭鳥,押上城頭,慢悠悠地扔了下去。
霎時間,城內喧囂漸息。
可沒片刻,城門外又傳來罵聲。
「許獲!直娘賊!爾母婢!你這孽畜不得好死!!滿門必遭陰誅!!!」
且說,蕭城土牆雖不高,但卻足以摔死人,奈何城下聚集了數百鄉人流民,竟是合力做了肉蒲,接住了那四旬老叟。
許獲見狀,大怒之下,向官健討來弓箭,張弓施射。
「噗!」
相去不過兩丈高,竟是一箭中其面門,無聲栽倒。
那老叟一死,城外喧囂聲隨之弱了三分。
不得不說,當下能混上軍官,少不了一技之長,尤其是武夫,善射是基本的。
那些藩鎮精銳的花隊,更是如其名,十八般武藝,樣樣玩出花來。
城東河畔處,百餘名賊人原本是忌諱城頭的弓手而不敢近前,又或是以為守軍拿這些鄉民作誘餌賺他們上鉤,故而始終畏縮不敢進。
奈何眼下見其軍民自殘,怨氣衝天,頓然便明白了。
其中一名隊長先是遣人通訊別隊,此後又調遣了兩火人,持著短兵木牌往牆下試探。
果不出其所料,守軍真真是一矢不發!
那些被圍堵在城外鄉民成了待宰羔羊,有的男丁當場被亂刀砍死,有的婦人少女被擄走,一刻鐘不到,已然陳屍百具。
興許是聽見『熟人』的叫喊求饒,城內的士民卻是只能淚流滿面,無能為力……
又興許是造化弄人,隊頭陳憲領著兩百士卒洶洶趕來。
那凶厲唾罵的火長見此一幕,似乎意識到事態不對,登時噤聲。
許獲以高俯低,神色緊繃問道:「陳憲!你來作甚?」
「伯父說東門廝殺的激烈,聲震滿城,令我前來支援。」
只見陳憲不喜不怒,泰然自若向城頭呼應。
「需要這麼多人嗎?」許獲驚異。
聽此,陳憲嗤笑道:「老許,你今日怎娘了吧唧的,作甚大事了?」
被這麼一笑罵,許獲稍泄戒心,可當他細觀那隊伍,越看越是不對勁。
正當他準備再次詰問時,為首的二十餘甲士已不由分說,大步至門下。
陳憲二話不說,驟然拔刀砍向那火長。
「噗嗤!」
可憐那人還沒反應過來,腦袋便在半空轉了小半圈,被某位魁梧壯漢當馬球踢開了。
當然,這不是因為劉猛絲毫不膽怯,相反,他是緊繃到極致,快要將弦繃斷的地步。
秉持著如此的心態,他如同耄耋應激一般,將那頭顱踢向一旁。
晚唐武德昌盛,哪怕是一縣守卒,比起歷朝的守備軍,也當之魁首。
但這樣的強不是局部強,而是整體的強,你強我也強,那就等於沒強。
這句正確的廢話,在陳憲率部突擊之後得到了印證,其部斬獲頗豐。
城下把持城門的一火九人是最先倒在血泊中的,十餘名役卒本就是服役的農夫,見此事態,顫顫巍巍地抖個不停,甚至還沒等甲士衝到身前,便丟了軍械,跪地求饒了。
當城上的士卒反應過來時,兩百人已蜂擁而上,以刀盾甲士為首,抵禦箭矢,戰卒輔兵持槍矛在後,保持著雜亂又整齊的隊列,步步登城緊逼。
許獲慌了,倉皇北顧的那種慌。
其左右四名披有鐵甲親兵見大勢已去,面色驚恐之餘,忍不住心思活絡。
不久,陳憲一眾衝上城頭,仗著人多勢眾將兩端圍堵起來。
「先登者重賞!」
陳憲一聲令下,身先士卒發起了衝鋒。
刀盾甲士們大為振奮,紛紛旋踵而進,無一人畏縮。
「殺!!!」
劉猛隨眾吶喊,牢牢跟在陳憲身後。
作為役卒輔兵的定位,他還是很小心的,且又是第一次真刀真槍上戰場,到底是有怯意的。
故而不敢直接面敵,給陳憲與其他甲士打副手,順便向受傷倒地的敵卒補刀。
當然了,一寸長一寸強,手持橫刀的劉猛不如那些持架槍矛的輔兵更占優勢,尤其是這狹隘的牆道,近乎是一道鐵面槍林,無懈可擊。
但劉猛勝就勝在數值高,故而表現差強人意,也還能說得過去。
在此推進期間,陣列漸漸出了縫隙,劉猛未經過專業訓練,還是不自由的脫節了數步身位。
為此,一名敵卒窺出眼前新兵的生疏膽怯,執刀劈砍來。
「咔!」
一刀落在皮盾上,留下小半豁口。
那敵卒豈料劉猛壓根不對刀相接,舉盾過肩扛下這一刀後,硬是借著氣力,以盾擊蠻沖直撞。
「啊!」
霎時間,敵軍陣被其鑿出一小缺口,趁著一腔勇力血性向前,劉猛硬生生撂倒三人!!
陳憲殺敵之餘,側目窺見其壯舉,忍不住贊呼道:「好健兒!乃公沒看走眼!!」
劉猛微微一怔。
就是這一怔瞬間,幾名敵兵見他身著皮甲,衝到前列,又像是個好欺負的,當即結列殺來。
雖說劉猛腎上腺素飆升,免除了他對血水殘肢的不適,但到底還是沒殺紅眼,尚存理智,知曉利害。
故而他毫不遲疑地向後退了數步,將身側平行的兩名甲士護在了前頭。
也不知是天賦使然,如此老兵痞油子般的經驗,竟是無師自通,教其速速學了去。
果不其然,為首的敵卒劈砍來丟失了目標,只能轉向甲士。
「哐!」刀刃劈在札甲上,哐當一聲,非但沒刺入,反倒因為力的相互作用而為之一震。
趁敵卒虎口陣痛的間隙,甲士一刀反撲,將其砍翻在地。
片刻間,後列的兒郎們圍了上來,形成以眾擊寡的局面,殺得許獲麾下節節敗退。
喘息間,那甲士雖成功反殺未受傷,卻是耐不住性情使然,破口臭罵。
「孬貨!白你娘生得一副好皮囊!」
劉猛被罵,非但沒有氣惱,反因為撿回一條命而哈哈大笑起來,臉皮真真是愈發渾厚。
這場蕭門之變,從城下發動到城上一邊倒的優勢,在不到兩刻鐘的時間內被平定。
只見主人公許獲與七名灰頭土臉的親兵被圍在牆垛,形成一個半圓形背靠背、背靠牆的防線,儼然是走投無路。
「張隊,留……留我一條性命……」
絕路上,許獲捱不住,準備效仿那些潰散跪地的士卒,向陳憲乞饒。
可話方說完,其親兵中一人率先動手,一刀往其脖頸揮去。
「噗!」
人頭滾滾落地,血灑如柱。
「哐當。」
七人丟盔棄甲,紛紛拜地乞降。
陳憲掃了這七人一眼。
「都砍了,掛在城頭。」
「喏。」
結束了,城中終於是太平了。
劉猛長舒一氣。
哪怕只是暫時的,這對身心疲敝到極點的劉三可謂如蒙大赦。
他才來大唐幾天,連莊稼漢的生活都成奢侈了?
劉猛靠著牆垛仰頭望天,眼見落日黃昏,不知為甚,在他心中腹誹之餘,又生出一種拔劍四顧心茫然的怪異之感。
難不成是天意爺無形的大手發力了?
還是自己沒見過世面,此刻關東亂是正常的,要滿朝公卿來說,這才哪到哪?
一縣得失,怕是都呈不上南衙北司,最起碼也得是以州為單位的得失方有資格上桌,讓老爺們計較得失,調兵遣將。
為了不給自己亂想的空間,他開始在腦中復盤起陳憲的操作、調度,乃至方才臨陣的得失。
君子每日三省吾身,要想長久,不能只靠運氣蠻力吶。
「隊頭,這毛頭小兒方才……」
到了打掃戰場尾聲,那先前被賣了的甲士顯然是小心眼,想要告狀,卻是被陳憲抬手打斷。
「你乃先登,不領著弟兄去抄那七十人的家舍,在這愣著作甚?」
「喏!!」
甲士扶正兜鍪,大步雀躍離去。
劉猛抿嘴一笑,情知那人就差喊一句忠誠了。
但讓他出乎意料的是,便是還沒笑多久,陳憲就拿起不知從何處取來的馬鞭,竟是要鞭他治罪。
「臨陣怯敵,若非擁功!我早便斬你!」
誰能知曉,這小小一蕭縣,突然冒出這麼一個悍將來。
「陳隊頭,我不過一義兵,你怎能以官健軍士待之?」
「在軍伍,管你是役卒輔兵,敢臨陣畏縮,害我兒郎,必要笞(chi)你。」
劉猛沉默了。
「你可還有話說?」
劉猛抿著嘴,背過身去。
「再無話說,請隊頭速速動手。」
陳憲見其無畏,也不婆媽,當即熱身起來。
「跪下去。」
劉猛下意識地想要屈膝,卻是就在將要揮鞭的前一刻,兀然發難。
「都頭等等,我有話說。」
陳憲雖面露不悅,但是出於對小兒義士的敬重,還是留了情面的。
「有屁快放。」
「我腿腳硬,彎不下去膝,都頭可否允我站著受罰。」
聞言,陳憲一愣。
這年頭有哀求輕些的,或是口出狂言特意要重些的,偏偏沒見過要求站著受笞的。
「你叫什麼來著。」
「劉猛。」
「可有字?」
「未取字,但……有小字季奴。」
「劉季奴?」
「是。」
「哪個寄?」
劉猛苦笑解釋道:「隊頭該是知道我二哥早夭,父娘憂心我也隨二哥早去,所以取了奴字乞活,家中又僅有三男兒,我排在最末,遂又取了季字。」
字不是誰都配有的,以家中長少排行取的正字也不少見,並沒有死規矩一定要連攜會意。
譬如那位創作出《世說新語》的劉宋宗王,取的字為季伯,你說連攜會意,季伯會的什麼意?
回到今朝,再說那全忠,更是啼笑皆非。
一個李全忠,一個朱全忠,為大唐前仆後繼,真真是忠不可言。
陳憲微微眯眼,呢喃一聲,頓了片刻,方才頷首。
「允了。」
「謝都頭。」
「啪!」
「嗯!!」
「啪!」
「唔!」
且說,這陳憲儼然是有私心收了力的,奈何劉阿猛扛不住,喊叫陣陣,惹得左右士卒嗤笑。
不過適應以後,劉猛卻是要臉了,咬牙切齒地忍住了。
在此鞭撻之餘,一名名官健、役卒也沒閒著,重新占領牆頭後,待以弓矢驅退賊眾後,便大開城門,將那些屍體堆砌成一座如小山般的迷你京觀,當場便燒了。
那些命好的鄉民流人,本就在野地蟄伏,望見賊人散去,也是趕著良機蜂擁入城,萬幸撿回一條命。
天可憐見,哭喪聲比陳憲到來之前愈發高昂了。
不用想,定是那些被阻擾在城中的鄉民正為陰陽兩隔的至親哭喪。
末了,在『兒不孝』云云的字眼隨晚風吹入耳畔,在經受過三十鞭撻,已然知曉何為麻木不仁的劉猛,不知哪根弦被觸,竟是徹底繃不住了,當場潸然淚下。
此舉讓早就習慣眼前一幕的城頭官健紛紛聞聲側望,心中五味雜陳。
人是群體動物,情緒是會渲染的。
所謂哀兵、亦或是營嘯,本質上都是以點擴面撒開,發酵促成的。
因此,漸漸的,其中幾名較為年輕的官健,也不知眼角何時自己有了主意,沁出點滴淚珠來。
………………
「乾符四年,六月庚寅,王、黃北寇,賊犯蕭縣,時官健許獲阻門以掠民財,鄉人不得入,橫死十有八九,帝聞其惡,於市襄義舉眾,得召五百。
麾將陳憲乃率官健二百突之,帝先登大破,斬獲數百。
俟息亂,帝見閾門陳屍,大慟,哀不能絕,里人感之,故得謂劉義公也。」————《周史·卷一·太祖高帝紀上》
「陳憲,亳州譙縣人也,父澄早亡,少寄於從父和,長以武略。太祖舉義蕭門,先登破賊,獲首五十餘。」————《周史·列傳第九·陳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