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級的階梯,在唐廷公信力的完全崩塌下,在以亂為主弦律的世道中,仿佛草芥一般脆弱不堪。
這便導致了區區一小兒輩都能借著時勢登上牆頭出謀劃策,鼓譟左右。
講真的,劉猛也想不到這些人對待同僚、同袍們道德操守那麼低,自己甫一開團,稍稍陳述些利弊要害,眾人便急不可耐地要著手背刺了。
出人意料,卻偏偏又在情理之中。
俗話說同事都是恩人,果真不假吶。
當然了,種豆得豆,還得是晚唐這片土壤足夠滋潤,將譁變內訌進行常態化。
兒郎們一旦鼓譟起來,縣令老爺便從老叟變頑童,任人拿捏了。
事態發展之快,不亞於今日午後的蛾賊蝗群來犯,再一次震撼劉猛龐大的心房。
且說,劉阿猛得名為猛,自然不是被茫茫雜亂的人群所嚇到。
他跟在陳和、大哥劉敏的後頭,在兩側官健的護衛下,硬是在市集中鑿出一條小道來。
抽泣與嗚咽宛若交響曲,揮之不去地迴蕩在耳邊。
有孩童似是走失,哇哇大哭喚著阿爺阿娘,有老叟被賊人所傷,滿身是血地癱倒在地,偌大的人群,硬是無人上前攙扶。
不用細想都知道,這些人大多是鄉人,城中房屋緊閉,無處可去,只得在此聚集。
這小道短短百步,這短短百步的小道,在周遭人生百態的襯托下,劉猛只覺它太過漫長,度秒如年。
灰頭土臉是常態,衣冠不整也是常態,能自矜的人反倒是極少數。
有官健被推搡得煩了,當眾拔刀揮舞:「縣公在此!誰敢衝撞!!」
一聲怒喝伴隨著拔刀銀光,當即轟散了不少人。
就這般,陳和登上了那矮台,在左右官吏、官健的托舉下,露出肅穆神態來。
「爾曹稍安!本公有大事詔告!!」
饒是老陳頭竭力大喊,哭鬧聲依然不止。
見狀,那些披甲牙兵站不住,一個眼色,紛紛拔刀呵斥。
「安靜!誰再嚷嚷!!便是為賊助威!!視為賊人處死!!」
大人們消停了,孩童們卻哭得更大聲了。
但勝在大人們有手有腳,硬生生捂住了口。
見終於肅靜不少,陳和扯了扯嗓,望向那嚎啕聲大作的東門,顫聲道。
「賊人聚集城東,城中守備不足,需召義士民丁登城退賊,誰人願往?!」
數千人面面相覷,議論聲嘈雜不已,卻是無人願做表率。
冷場之際,劉猛憂心忡忡,近前了幾步,附口於劉敏耳畔。
「大哥,不可再拖了。」
劉敏怔了怔,麵皮緊繃,竟是出奇地向弟弟問詢。
「我該怎說?」
「俗話說,實話實說,講明利害,他們會明白的。」
「當真可行嗎?」
劉猛也是逼急了,不顧尊卑說道:「賊人沒多少甲士,哪怕是持柴刀、木斧禦敵皆可,再不濟拿些鋤頭,肉體凡胎的,難不成賊人命貴,有九條命揮霍不成?」
王、黃能大亂四方,不是說有多麼強悍,更多是河南諸道的不作為,這是鐵打的事實,無可爭議。
更別說眼下只能算是起義中期,那黃巢年初領數千人北上,而今聚眾數萬,聲勢浩大是不假,但中堅精銳就那幾都數千人,留在宋州與宋威相持,哪會派來打一個小小的蕭縣呢?
「大哥。」
「我知,方才在打腹稿。」
陳和無能,劉敏無奈登台,清嗓高亢道:「賊人東門入城!莫說是你們!我與陳公之家也難免傾覆!賊眾多而分散!城中唯東門武備稍弱!賊人又無力攻城!諸位壯士何妨興義登城助威!以此嚇退賊人!!」
原先便有些人開始動搖,但因為聽見那城東的嚎叫,以為城門要失守,不敢應聲,幾番勸說過後,卻是有人動搖。
「劉主簿!我願登城!!」
不知何時,劉猛從台下溜到人群中,率起了頭來。
劉敏一愣,卻是反應快,說道:「來人!賜義士皮甲、橫刀,登城驅賊!」
陳和看著兄弟二人一唱一和,又聽得要動武庫儲備,心中震動。
可他猶豫了許久,卻還是沒有出聲制止。
說到底,自己也怕賊人殺進來,那許獲向來桀驁不受管制,麾下七十人有樣學樣,當真開了門,他這腿腳還不知跑不跑得動。
有這一魁梧青年當先,於眾目睽睽下披甲佩刀,真真是鼓舞了不少鄉人。
哪怕這些人不夠壯碩,甚至不少人身材瘦削、矮小,因為親人離散,也不得不紅著眼,硬著頭皮跟上。
人多了起來,甲械卻是遠遠不足,發到第六十人便告罄了,劉敏又緊急號召城中士民,有人出人,有力出力,再不濟出些農具鋤頭,總好過乾等要強。
在東門馬上要被攻破的飢餓營銷下,閭中的大戶也坐不住了,湊了數十持著木牌為盾的家丁,加入義軍土團中。
半個時辰不到,竟是召集四百人來!
不過,統領他們的不是初入行伍的劉猛,而是一名兼任縣尉的官健隊長,喚作陳憲的勇士,乃是陳和的從子。
「劉三!你過來!」
「喏!」
劉猛跟官健火長們有樣學樣,向前拱手應喏。
「可張過弓?」
劉猛慚愧道:「沒有。」
「馬呢?」
「家中無……沒騎過。」
陳憲冷哼一聲,輕笑道:「以為是個好漢,原來是個廢物。」
挨罵的劉猛愣了愣,卻是沒頂嘴。
考慮到太多麾下因打罵生恨殺上司的案例,陳憲得饒人處且饒人,沒有再罵。
他命人發了張皮盾,粗略口頭教育了一番如何使用橫刀,便令他跟在自己身後,莫要亂竄。
「別糊塗死了,省得那劉婦人日夜多舌叫嚷。」
劉猛緊握刀柄,一聲不吭。
召集的四百義兵,沒有盡數召集往東門,而是半數趕上了西門主戰場的城頭,換防陳憲一隊超額編制的官健。
北門也是同理了,抽調了半隊,又各處拼湊了五十役卒,湊了足足一百五十人。
見此舉措,劉猛可謂嘆服。
真要那些民兵一擁而上,說不定半晌便要潰散。
拉去城頭打攻堅戰,抽調『精銳』,方才是物盡其用。
隊伍內含甲士二十三人。
且說,這甲士是不算劉猛身上這軟趴趴的革皮甲,乃至木甲。
兩成多的鐵甲披甲率,在守備軍中不算少了。
整理好行伍後,劉猛跟隨在陳憲側後,對著那嘶喊震天的城門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