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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禍

2026-09-05 04:57:03 作者: 孫笑川一世
  西門城頭上,作為一方父母官的蕭縣令陳和撫牆興嘆,分毫沒有為賊人被箭矢一時驅退的喜悅。

  「阿敏,你實話與我說,到底還發不發的出賞錢來?」

  且說,縣中是何境況,陳和豈能不知,眼下明知故問,頗有掩耳盜鈴,甩鍋下屬的作態。

  劉敏左右打量著戍守縣城的官健們,雖知事態不妙,卻是不敢表露在臉上。

  

  「擠一擠,總歸是有的。」

  陳和苦笑問道:「若是擠不出呢?」

  「若是擠不出,下官以為,只得……」劉敏似有難言之隱,近前了半步,低聲嘆道:「只得再苦一苦百姓了。」

  「怎麼個苦法?」陳和並不驚奇,一副習以為常的作態。

  劉敏心中罵娘,還怎麼個苦法,誠心要自己擔罵名不是?

  見劉敏不吱聲,陳和捋須肅立,以憂國憂民的姿態,俯瞰郊野間,那正在遊獵鄉間的一股股賊人。

  二人相持之間,一役卒登前,拱手說道:「陳公,有一豎子,稱是主簿的阿弟,欲登城戍衛。」

  「哦,你家的三郎?」

  劉敏抿嘴嘖了一聲,卻是無奈行叉手禮賠罪:「我這弟弟年方十六,不知事理……」

  陳和一本正經道:「既是自行義舉,只要不是那朱三郎,城中男兒都可上城頭來。」

  「喏。」

  劉猛登上城後,掃了眼排列在牆道間的弓手,秉著微微的肅殺之氣,來到自家大哥身後。

  「大哥,陳公。」

  比起劉大的行禮,劉猛的叉手禮便顯得滑稽了,竟是左右不分,做反了。

  好在陳和不以為意,上下打量後,訕訕一笑,道:「生得魁梧,模樣又敦厚,是個福子吶。」

  「陳公言笑了。」劉敏應道。

  「哪裡,看看這六尺丈夫,再看肩臂,不從戎報效國家,真真是屈才了。」

  縣中官健還是有鐵甲武士的,此時作為中堅精銳,或者說牙兵戍守在陳和左右。


  稍稍近前一比,卻見兩名甲士尚不及劉猛一襲葛衣杵在那雄武。

  「看見你家劉三,我便想起德量公(劉巨容),雖說是武科及第,到底也算半個進士不是,他從長安回來時,真真是風光吶。」

  在以往,武舉定然是登不上檯面的,但時代不同了,有正經出身,乃至品德操守的武夫委實不多,劉巨容官小,到底是有威名的,資歷也夠深,歷經三朝。

  劉敏自覺是捧殺,瞥了劉猛一眼,作謙道:「犬弟怎敢與劉公相比。」

  「怎比不了,嘗聞崔忠武(安潛)麾下那位張氏驍將,昔年賊人進犯,自舉義士守御,終使賊不敢犯其鄉里,朝廷嘉其忠勇,擢為上將軍,而今劉三自發登城守衛家鄉,本公讚賞幾句,總不為過。」

  劉猛是自發了,那又是誰不自發呢?

  果不出其然,幾名離近些的官健看劉氏兄弟眼神不大對勁了。

  此舉說好聽些是良幣驅逐劣幣,說不好聽,便是等同工賊的兵賊,不要錢糧就為官家效命?

  當然,士卒們也不至於因為幾句機鋒便拔刀砍人,不過心中腹誹罷了。

  劉猛不是傻子,知曉兩人有隔閡,遂安分守己站在大哥身側,一聲不吭。

  那年十六,於人後站如嘍囉,想必也不過如此。

  良久,另一名登上城頭的役卒打斷了陳和的憂國演講。

  「陳公!不好了!」

  那役卒慌促,兜鍪都歪了半截,搖搖欲墜的,讓人看著『放心』。

  來到近前,役卒一個踉蹌,險些栽倒,卻兀然被一隻大手挽住。

  「謝過郎君。」

  陳和稍稍蹙眉,急問道:

  「莫要急,慢慢說來。」

  「慢不得……東門士卒不讓鄉民進城,數百人隔絕內外,爭鬧起來了。」

  陳和瞪大了眼:「怎般鬧得?」

  「些許窮苦人家身上無錢財,討不得餉錢,許隊頭便……便關了門!說是湊足了錢才放行!」

  聞言,陳、劉二人心驟然涼了半截。


  且說,賊人之中的軍官,大都是龐勛作亂時遺留下來的老資歷,加上感化軍兇悍,以及對家鄉天然的情感,在徐州一帶向來是游擊戰,鮮有攻城。

  唐初時,士以三百人為團,團有校尉,五十人為隊,隊有正副,十人為火,火有長。

  如今軍伍編制也得隨時代的發展與時俱進,連旅與團都極為罕見了,多是由十將、副將統領數隊人馬,以五百人為一營。

  而晚唐武德昌盛,超編乃至翻倍都是常態,不足稀奇。

  簡單來說,就是李雲龍的獨立團,操作空間太大,朝廷的大手壓根伸不進去來。

  此時許獲一隊是超額的,其麾下有七十名官健,又配了五火役卒充當輔兵,能動員百來人,在這縣裡算是個小地龍了。

  守軍少歸少,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那些少有組織紀律的賊人如何攻得進來?

  可外間攻不破,裡間自亂,如之奈何也?

  不過,賊說賊有理,兵說兵有理,朝廷發不出足數的糧餉,咱們自取還有錯了?

  「禍不單行,禍不單行吶。」陳和一捶牆垛,情切道:「牽一髮而動全身……」

  「陳公,現在不是興嘆的時候,應當調遣士卒,趁著賊人尚未聚集,趕快打開東門。」

  陳和愣了愣,沉吟了一會兒,竟是不作聲了。

  劉敏見狀,雖是會意,但奈何良心過意不去,道德操守有些高了,再番勸道。

  「東郊二十三鄉,向來是蕭縣人丁最盛之所,下官不說其他,就說這些生民橫死在牆頭下,屍首堆砌,賊人聚集,借勢攻城……」

  陳和似是為劉敏咄咄逼急了,終是破功,拂袖大怒。

  「那你說如何?!半數官健早有不滿!他們可關門便可開門!若再催逼!屆時放開了門!與賊人一同擄掠怎辦!!城中兩千五百戶人家!爾一人足償命乎?!」

  看著一把手和同等二把手相互爭辯,劉猛頓覺頭大。

  前一刻還因為蛾賊勢弱而談笑風生,高談國策,下一刻便手足無措,只知宣洩。

  「大哥,陳公,莫要爭吵了。」

  當此之時,劉猛顧不得其他,上前挽住了二人的手,從中調解。

  劉敏且還好,沒有使力掙脫,陳和則不然,使力掙脫,卻是寸毫不能移,老臉漸漸漲紅。

  爭執間,劉猛沉默良久。

  雖說他經歷了大半日變故,有了些許膽氣,在關乎一縣存亡的重要節點上,還是不敢亂指摘的。

  理性分析,許獲一等八成也是忌諱賊人,不敢明搶,也是擔憂本地官健與百倍於其的士民。

  兵可變,民自然也可,真逼急兔子也是會咬人的。

  因此,許獲也還是拎得清,知道柿子挑軟的捏,專對鄉民下手。

  須知道,在公元前大多時候,鄉人是野人,不配與城內國人叫做民的。

  沒辦法,苦是自下而上的,就是得分三六九等,有人負責負重前行,有人負責歲月靜好。

  念頭至此,劉猛不知為何,莫名其妙地感到悲涼。

  他大可什麼都不做,只要不犯錯,過了今日,待賊人掠盡了鄉野,便會自行退去,無事發生。

  哪怕賊人衝進城來,在自家壯丁充足的情況下,最多損失些家產,死不了人的。

  熬一熬便過去了,何必多事呢?

  來後等朱三逐鹿,靠著寄養自家的恩情,給他安一個門蔭官,安安樂樂度過一生。

  至於死在外頭的鄉民,天下何處不死人,這才哪到哪,地方官與滿朝公卿都束手無策,干他一個閭里布衣何事?

  思來想去,哪怕心中有了想法,劉猛卻愈發沉悶。

  捫心自問,天公令他重活一世,真真是來躺平的?

  堂堂六尺丈夫,真的要畏縮一輩子?

  阿猛,這條命是老天爺送的,不能這般窩囊吶!

  「先前陳公說道那張氏驍將自發聚集土團鄉兵擊退賊人,公何不擇用他人?」

  劉猛不敢明說,畢竟身邊就站著數名健兒,但二人卻是聽了明白。

  「召集民兵守城?」

  「兩千多戶人家,五戶抽一男丁便是五百人,難道還守不住區區城東一門嗎?」劉猛自知危難在即,推脫不得,既又用半吊子的叉手禮,正色說道:「明公往城中述說利害,莫說縣裡人,那些逃入城中的鄉民為免賊人入城,又或避免同鄉無辜橫死在門下……定是願出力的。」

  劉阿猛說來說去,到底不過是群眾力量四字。

  朝廷靠不住,地方募官健以自衛,官健靠不住,何不人人自衛之?

  當然,話說得容易,這年頭的組織效率與糧食一般難產,不藉助擔任多年的父母官陳和,劉猛一布衣往街上吶喊,誰人會理會?

  若是朱三吶喊,或許會有受其『恩惠』者理會,興許人還不少。

  但要問是怎樣的理會,便唯有天知道了。

  且說,唐中下縣令一人,從七品,服綠。

  遑論其他,只要陳和披著眼下這身綠袍站在市集大台,哪怕是做做樣子,自然會有領頭羊站出來,代為舉義。

  想到此處,劉敏儼然無法束待斃,他甚至來不及讚譽自家老弟的良策,再三向陳和催逼。

  「哪怕不足五百人,召集三百人奪……守一門也是綽綽有餘,蛾賊破城事關家家興亡,事態火急,人人自危,明公究竟還在等什麼?!」

  須知道,水濁水清,向來是參半的。

  哪怕晚唐的濁水多了些,也不是所有官健都是亡命徒那般無家室的人,那些在城中有宅舍,有妻子老母的,又如何能坐視賊人殺進城來,乃至短兵相接,近身搏命?

  「縣公!劉主簿所言極是,倘若那孽畜不顧我等性命,真放了賊人入城,沒了城牆便要巷間步戰,又是敵眾我寡,如何當之!」

  「宰了那許畜!分其眾所斂之財……可謂兩難自解,咱們也可發餉錢了!」

  先是一名計吏登前,後是一隊副登前,二人策應呼喊,聲勢愈漲。

  在劉氏昆仲,以及那數名身披鐵甲的牙兵盯梢下,陳和咬牙切齒,壓力山大。

  奈何他愣是想不出其他法子,終是捱不過左右催逼,竟是與那些節度一方的藩帥別無兩樣,自願妥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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