蛾賊如風,來得快,去得也快,遑論僅是千人而已,百餘官健持弓於牆上射了一輪,連城門都不敢闖,便分散為一股股小部人馬,往鄉野中散去了。
這年頭住在城中,雖然多的是苛捐雜稅,但勝在有官健役卒,哪怕這些軍士有時也會欺凌良家,乃至擄掠,但真真是要比吃人喝血的蛾賊強上太多。
說白了,就是比爛,只是賊人爛得更徹底,更無底線罷了。
劉猛之所以有這感想,是因他親眼見到,幫襯自己老馬家入城時,被一名火長討要『關錢』,不給錢不讓進城……
稍有姿色的年輕婦人被調戲揩油,險些失身。
種種如此,不勝枚舉。
蓋因自家大哥在縣中為官,祖父又是縣令大老爺,有些門蔭,加上他生得壯碩魁梧,卻是沒人為難。
哪怕如此種種是今時世道的常態,劉猛卻是刻骨銘心,不能忘懷。
「怎麼了?又出什麼大事?」
王氏開了大門後,左一句右一句問了個不停。
「朱三哥說是那黃巢聚兵太多,宋州一地的糧食不夠吃,派遣賊人向東邊擄來了,大哥說僅有千餘人,明日便會散去。」
千人在史書中算不得什麼,可聯想到某些中小學校,僅千人而已,鋪排開來,又是多長多遠呢?
這與站在高台上俯視是截然不同的,更不要說如蝗群一般雜亂無章。
「唉,這世道,郎主……還有全昱他們呢?」
「都入城了,馬上回來。」
「那便好,便好。」
王氏自拍胸脯,不知是安慰兄妹還是安慰自己。
「渴了吧,大娘去取水……」
「謝過大娘。」
王氏一頓,回頭看了眼嚇壞的兄妹,心中五味雜陳。
大概半刻鐘,劉崇等人,入院後將那兩道門閂緊鎖住。
「賊人又殺不進縣中,劉公慌個甚?」
朱溫不以為然,甚至為此有些不屑。
「直娘賊!這是乃公家!不是你朱家!被擄掠了妻女家產你當然不顧!!」
說實話,要不是出於對朱誠這位儒士的些許敬重,劉崇當初就不該接受這家人。
朱溫訕訕一笑,坐在旁側寬衣解帶,稍作休憩。
劉崇人到中年,到底是上了歲數,斥罵後氣喘吁吁。
飲水歇了歇,他看向劉猛,問道:「你大哥大嫂在官廨可好?」
「官健都上城去了,賊人小千,應該無事。」
蓋因劉猛是親眼看到外間閭坊的混亂,說這話時心裡也沒底,加上如今蕭縣令陳和並非劉氏宗人,其人對待劉崇一家子的態度可圈可點。
當然了,主要還是因為朱三帶來的治安問題,導致劉氏被『連坐』了。
「看你還有餘力,安奴(敏子)尚在襁褓中,大嫂又年輕……」劉崇憂心說著,途中看了眼朱三,見其寸毫不動,頓時失了指望:「阿猛,家裡無礙,你去官廨里走一趟。」
劉猛捫心自問,遭遇蛾賊圍城,又有官健、役卒見風使舵,在城裡摸魚侵擾百姓,今日體驗還是極為豐富的。
老爹所言,不像是空穴來風,更像是經驗之談。
諸如節度上司的妻女、妾室貌美,因而動了貪念克上者比比皆是。
哪怕是李匡威(後盧龍節度李全忠子)、匡籌這對同母兄弟,也擋不住大哥好色,趁著弟弟出征在外,對其妻張氏灌入正能量。
沒辦法,晉太祖武皇帝(李克用)用了都說好,三口皆碑,想必是真潤。
但這些都不算什麼太逆天的。
劉猛抿了抿嘴,神情複雜地瞟了眼朱溫。
李氏摟著嚇壞了的么娘,難堪道:「讓阿猛去……合適嗎?」
「有甚不合適的,堂堂六尺男兒在前,難道還要我這半個老叟親征去?」劉崇沒好氣道。
三十九而已,都成老叟了。
劉猛暗自嘟囔了一句,仔細想想,又覺是自己思維太前衛了。
按照人丁稅,男十六、女十四為成丁,年紀確實大了。
向來自己老爹十六成婚,似朱二、朱三這種二十好幾的大齡青年還沒媳婦,已然是半截子入土的光棍了,難怪著急。
現如今這算不上力夫思維,畢竟是從石器時代起為人對血脈繁衍最基本的渴望,刻在骨子裡的東西。
有句話說的好,為某生為某死為某奮鬥一輩子。
這是事實層面上能促進時代進展的良藥,無可置疑的第一生產力。
「沒事,官署也有役卒值守,我去大嫂那看看。」
說罷,劉猛自恃高大,也不走門,搬過矮几,往那低矮的夯土院疊了疊,穩穩噹噹翻了過去。
「小心些。」
「娘親安心,孩兒腳力充沛,兵賊跑不過兒。」
劉猛侃侃應了聲,旋即奔走離去。
自古官署不是居中便是居北,劉氏大院在城東,劉猛需拐彎抹角走大道,又因城中士民多了不少,多耗費了些時間。
劉猛來到官署,便見四五名披戴革甲、手持橫刀的官健守衛在門前。
「諸位大哥,我是方才來報賊的,請問家兄劉敏可還在署中?」
幾名官健面熟,其中還有那位受僱的老熟人,登時好說話起來。
「是劉公家的三郎啊,大郎方才隨縣令往西門去了。」
「我能入官廨看看自家大嫂嗎?」
幾人面面相覷,猶豫不決,為首一人擔任火長,目光凶厲,似乎看透了劉猛的擔憂,嗤笑道:「怎了,還憂心我等乘亂偷襲官署,監守自盜?」
「大哥言過了,是我那侄兒尚在襁褓,家父不安心……」
老熟人見狀,輕嘆一聲,從腰間解下一串繩來,光明正大遞了過去,道:「老王,這小子實誠,倉廩又有兄弟們照看,看一看無妨的。」
那火長熟能生巧,看也不看,掂量了一二,終於是挪開那偉岸的將軍肚。
「半刻鐘。」
「謝過二位大哥。」
劉猛歡喜,臨進門時又多看了那老熟人幾眼,記下了人情。
他從前堂穿過,來到廨後小院,輕輕叩門。
「大嫂快開門,我是阿敏……猛。」
話半,劉猛一愣,掌了自己一嘴。
宋氏或是沒聽清,探出半個頭,看清了來人,方才拉劉猛入院。
萬事小心翼翼,仿若偷人。
這若是在太平時日,旁人見了還以為兄友弟恭,以下犯上了呢。
「你怎麼來了?」
「兄長是往城西去了?」
「陳公見城中惶急,怕那些小吏疏忽,讓阿敏一齊上城頭了,伯兒還好,方才哄睡了。」念叨沒多久,宋氏心中忐忑道:「你可看見賊人有多少?蕭縣……守得住嗎?」
劉猛不通兵法,只能說些安慰大話。
「這般,你去阿敏那邊,免得那些兵痞鬧事,身邊沒人護著。」
聽此,劉猛一頭霧水。
「好端端的,為甚要鬧事?」
宋氏愁眉苦臉道:「役卒且還好,本就是鄉閭里人,但那些痞子不同,不乏亡命徒,上城抵禦賊人向來是要討賞的,近年百姓勉強自給,哪來錢糧交稅,倉廩都空了,豈不見你大哥欠餉八月?」
聽此,劉猛再無話說,只能心中咒罵。
娘希匹,到底誰是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