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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世道

2026-09-05 04:54:45 作者: 孫笑川一世
  風雨再如何飄搖,人也是要吃飯的,故而不能荒廢夏耕。

  若是能搶種些諸如綠豆的雜谷,說不定晚秋還能收一茬。

  這一日,依然是午後,依然是昨日那顆榆樹下,依然是那位健碩青年,卻是不見玄鳥烏梢。

  「三哥,你怎麼哭了?」

  不知何時,那對羊角從光禿禿的樹幹後鑽出,茫然發問。

  劉猛趕緊醒了醒鼻,不著邊際地微笑道:「也沒什麼,便是回不去家了。」

  劉麼指著天邊傾灑淡淡赤輝的夕陽,強解人意地安慰道:

  「三哥不哭,阿娘說老天爺變成紅的了咱們就回家,馬上快了。」

  「是,太陽下山就回家了。」

  情緒向來是不著調的,就像天公發怒時的大旱、大水,平日裡秋毫無犯,來時禍浪滔天,一發不可收拾。

  劉猛抱起尚在費解的幼妹,捏了捏滑嫩的臉頰,頓時好了許多。

  神色由霽轉晴,心中萬般思緒卻是扯不斷。

  他是個普通人,活生生的人,哪怕在在往前種種不得志,也不能消亡他對回家的嚮往。

  說句扎心話,流人們逃災逃荒,僥倖活下來的,等風雨過後還能還鄉,他又能往何處去?

  誠然現在的家也挺好,但念想到前世的父母僅有自己這麼一個獨子,難免心酸。

  阿猛吶,你這樣的人,怎就穿到了武德充沛的大唐呢?還他媽是晚唐。

  宣洩過後,劉猛笑了笑,道:

  「么娘去吧,三哥在這坐一會。」

  「那三哥不許再哭了。」

  「嗯。」

  劉猛繼續闔目休憩,沒多久,樹後傳來簌簌動靜,他以為是幼妹鬧騰,遂不作計較,

  但隨著噪聲愈演愈烈,他竟聽清了對方咽喉的口水聲。

  霎時間,他以為是野獸嘶吼,畢竟有齒間顫聲,片刻後卻又不像,隱隱中帶著嗚咽。

  「鵝…餓……」

  劉猛渾身一顫,受驚而起。


  「誰?」

  「三哥!」

  田壟處,劉麼受於母命,一聲吶喊來喚劉猛回家。

  且說,劉猛不知眼下有沒有和骨爛、不羨羊的稱謂,但想必是有相類的。

  因為在美食的優先級下,那畜生眼冒綠光,竟是不似先前般有氣無力,登時越過自己,驟然向前撲去。

  而當劉麼剛看見那僅有襠部為爛布包裹的枯瘦亡人時,卻是愣住了。

  頃刻間,她出於本能自然是想要撒腿就跑,但卻渾身止不住的抖擻,腿腳也不聽使喚。

  「跑啊!往朱三那跑!!」

  劉猛見狀,一邊驚呼大喊,一邊向前追逐。

  那亡人佝僂著身子,恍若行屍,跑到田壟處時,區區數十步竟已力竭,整個人塌了下去,從外界看來,好似是被劉猛追逐中箭了一般……

  朱溫在田裡頭聽到動靜,反應迅速,持著獵弓趕來,見到亡人有氣無力,如對一條野狗般上前踹了腳,確切了無力,方才看向劉猛,咧嘴嗤笑。

  「這般亡人,餓得都沒力氣,跑都跑不動,你堂堂六尺健兒,單手便能制服,喊叫個什麼?」

  劉猛怔了怔,看著哇哇大哭的劉麼,又看那一動不動,生息微弱的亡人。

  「是,是我……疏忽了,剛才眯了會,乍起身來,頭有些昏。」

  劉猛向朱三道謝後,便趕忙去安撫劉麼。

  可還歇氣沒多久,他卻看見田土上有碎石子蹦跳起來,此起彼伏,卻是不大在意。

  當他背起劉麼,準備回家時,朱三卻是巍然不動。

  「走啊,朱三哥。」

  「倒是看看你身後吶。」朱溫沒好氣道。

  「身後有什……」

  話到一半,劉猛也隨阿妹那般愣住了。

  只見那麻麻黑點,好似天上繁星,從馳道的盡頭隱隱浮現。

  「西邊來的,大概便是宋州方向的賊人。」

  劉三有些慌神,卻見朱三鎮定自若,也不由自主平靜下來。


  「三哥你眼力好,看得清楚有多少人嗎?」

  「我又不是神仙,一目千里,這怎數得清。」

  朱溫看了眼這對自己畢恭畢敬的老小子,難得多嘴:「不要慌,黃巢與王仙芝分分合合,聽你大哥說,當初不過兩三千人,輾轉到宋州南,又號稱數萬人,眼前這些,應當是沒有萬人的。」

  「雖說皆是來擄掠的賊人,沒幾個騎兵,但也莫要等閒,喚你父娘收拾物什,趕快往縣裡跑,田就別管了,這些賊人會吃籽實梗苗,比蝗蟲還飢不擇食。」

  話音剛落,朱溫非但不惶恐憂愁,甚至還有些幸災樂禍。

  其人說罷便不管不顧兄妹二人,先一步狂奔到前頭,可謂急先鋒。

  劉猛愣了下,也是急忙背起阿麼,旋踵跟在朱溫身後。

  僅是那一片蛾賊浮現片刻,遠處就有嚎啕嘶吼聲傳來,劉家這片田左右的農夫、莊客,見之也是紛紛色變,無不是往塢堡、縣城奔逃。

  在一片洶洶擾攘之中,劉崇李氏在前,朱氏三兄弟居後,劉猛居中,時不時地偏頭回望。

  原本在田壟間巡視的官健也不含糊,蓋因還算氣血充足,腳力不菲,逃得比農夫還要快。

  而有些實在舍不下田宅耕牛,不肯棄家奔走的,已然遭了橫禍,點點猩紅,漫入田間渠水。

  最叫人肝膽俱寒,卻不止於此。

  幾名餓瘋入魔了的蛾賊也不往前追趕,直將倒地的鄉民視若牲畜財物一般,開始相互爭搶。

  吃過人的都知道,除非是達到力竭動彈不了的地步,基本是不會對牲畜生吃硬啃的。

  腥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心理方面的恐懼不適會導致本就極度脆弱的胃部發生劇烈痙攣,陣痛難忍。

  加上腸胃間本就堆積的一些難以消化的雜物,當場癱倒被袍澤補刀也是有可能的。

  至於選材四肢,這是因為好切斷,便於打包攜帶,乃至撒鹽風乾後可以長久保存,充作行軍輜重。

  而要說史官士大夫寫的那種將整個牲畜進行舂磨,屎尿骨頭混雜一塊,太過浪漫理想化,真實情況根本下不了口,不如吃樹皮黃土。

  當然了,民以食為天,對於身處水深火熱的大唐人來說,吃肉沒什麼好苛責的。

  但劉猛顯然是不能接受的。

  哪怕有此暴行的是少數,多數蟊賊不過是擄掠姦淫而已,依然免不了為之大大震撼。

  瘋了!真真是瘋了!

  比之蝗蟲過境還過猶不及!!

  劉麼在他背上顫抖個不停,顯然是受到了不小的衝擊。

  而劉猛仗著自己身量氣力,索性也不背了,選擇更費力的托抱著,並且無死角的遮住了幼妹的眼。

  「么娘別看,回家就好了。」

  「阿猛!你腿腳快些,到前頭去!跑快些!去告訴你大哥!調集守卒!萬萬不得讓賊人掠進縣裡!!」

  劉崇面紅耳赤的呼喊著,想接過幼女,卻是見劉猛健步如飛,抱著劉麼也腳力過人……

  所謂患難見真情,往日四處不見蹤影的朱溫,此時牢牢跟在二人身後,惹得當家主母心思轉圜,話裡有話。

  自然,朱家昆仲三人平日裡也沒餓著,稱得上健碩,很快越過一大群鄉閭百姓,來到城門下。

  蕭縣不大,遠遠算不得堅城,若是按照以往對縣的等第劃分,城中士民兩千來戶,僅是中下縣而已。

  官健加上正在服役的役卒籠共不過三百人,莫說賊人近萬了,大千之數也根本沒得擋,只能閉城等待援軍。

  更不要說這牆是夯土黃泥巴築成,區區二丈之高。

  但好在南臨汴水,賊人又無船隻,也無心氣攻城,集中守住西北兩面,壓力不算大,過了風頭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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