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再如何飄搖,人也是要吃飯的,故而不能荒廢夏耕。
若是能搶種些諸如綠豆的雜谷,說不定晚秋還能收一茬。
這一日,依然是午後,依然是昨日那顆榆樹下,依然是那位健碩青年,卻是不見玄鳥烏梢。
「三哥,你怎麼哭了?」
不知何時,那對羊角從光禿禿的樹幹後鑽出,茫然發問。
劉猛趕緊醒了醒鼻,不著邊際地微笑道:「也沒什麼,便是回不去家了。」
劉麼指著天邊傾灑淡淡赤輝的夕陽,強解人意地安慰道:
「三哥不哭,阿娘說老天爺變成紅的了咱們就回家,馬上快了。」
「是,太陽下山就回家了。」
情緒向來是不著調的,就像天公發怒時的大旱、大水,平日裡秋毫無犯,來時禍浪滔天,一發不可收拾。
劉猛抱起尚在費解的幼妹,捏了捏滑嫩的臉頰,頓時好了許多。
神色由霽轉晴,心中萬般思緒卻是扯不斷。
他是個普通人,活生生的人,哪怕在在往前種種不得志,也不能消亡他對回家的嚮往。
說句扎心話,流人們逃災逃荒,僥倖活下來的,等風雨過後還能還鄉,他又能往何處去?
誠然現在的家也挺好,但念想到前世的父母僅有自己這麼一個獨子,難免心酸。
阿猛吶,你這樣的人,怎就穿到了武德充沛的大唐呢?還他媽是晚唐。
宣洩過後,劉猛笑了笑,道:
「么娘去吧,三哥在這坐一會。」
「那三哥不許再哭了。」
「嗯。」
劉猛繼續闔目休憩,沒多久,樹後傳來簌簌動靜,他以為是幼妹鬧騰,遂不作計較,
但隨著噪聲愈演愈烈,他竟聽清了對方咽喉的口水聲。
霎時間,他以為是野獸嘶吼,畢竟有齒間顫聲,片刻後卻又不像,隱隱中帶著嗚咽。
「鵝…餓……」
劉猛渾身一顫,受驚而起。
「誰?」
「三哥!」
田壟處,劉麼受於母命,一聲吶喊來喚劉猛回家。
且說,劉猛不知眼下有沒有和骨爛、不羨羊的稱謂,但想必是有相類的。
因為在美食的優先級下,那畜生眼冒綠光,竟是不似先前般有氣無力,登時越過自己,驟然向前撲去。
而當劉麼剛看見那僅有襠部為爛布包裹的枯瘦亡人時,卻是愣住了。
頃刻間,她出於本能自然是想要撒腿就跑,但卻渾身止不住的抖擻,腿腳也不聽使喚。
「跑啊!往朱三那跑!!」
劉猛見狀,一邊驚呼大喊,一邊向前追逐。
那亡人佝僂著身子,恍若行屍,跑到田壟處時,區區數十步竟已力竭,整個人塌了下去,從外界看來,好似是被劉猛追逐中箭了一般……
朱溫在田裡頭聽到動靜,反應迅速,持著獵弓趕來,見到亡人有氣無力,如對一條野狗般上前踹了腳,確切了無力,方才看向劉猛,咧嘴嗤笑。
「這般亡人,餓得都沒力氣,跑都跑不動,你堂堂六尺健兒,單手便能制服,喊叫個什麼?」
劉猛怔了怔,看著哇哇大哭的劉麼,又看那一動不動,生息微弱的亡人。
「是,是我……疏忽了,剛才眯了會,乍起身來,頭有些昏。」
劉猛向朱三道謝後,便趕忙去安撫劉麼。
可還歇氣沒多久,他卻看見田土上有碎石子蹦跳起來,此起彼伏,卻是不大在意。
當他背起劉麼,準備回家時,朱三卻是巍然不動。
「走啊,朱三哥。」
「倒是看看你身後吶。」朱溫沒好氣道。
「身後有什……」
話到一半,劉猛也隨阿妹那般愣住了。
只見那麻麻黑點,好似天上繁星,從馳道的盡頭隱隱浮現。
「西邊來的,大概便是宋州方向的賊人。」
劉三有些慌神,卻見朱三鎮定自若,也不由自主平靜下來。
「三哥你眼力好,看得清楚有多少人嗎?」
「我又不是神仙,一目千里,這怎數得清。」
朱溫看了眼這對自己畢恭畢敬的老小子,難得多嘴:「不要慌,黃巢與王仙芝分分合合,聽你大哥說,當初不過兩三千人,輾轉到宋州南,又號稱數萬人,眼前這些,應當是沒有萬人的。」
「雖說皆是來擄掠的賊人,沒幾個騎兵,但也莫要等閒,喚你父娘收拾物什,趕快往縣裡跑,田就別管了,這些賊人會吃籽實梗苗,比蝗蟲還飢不擇食。」
話音剛落,朱溫非但不惶恐憂愁,甚至還有些幸災樂禍。
其人說罷便不管不顧兄妹二人,先一步狂奔到前頭,可謂急先鋒。
劉猛愣了下,也是急忙背起阿麼,旋踵跟在朱溫身後。
僅是那一片蛾賊浮現片刻,遠處就有嚎啕嘶吼聲傳來,劉家這片田左右的農夫、莊客,見之也是紛紛色變,無不是往塢堡、縣城奔逃。
在一片洶洶擾攘之中,劉崇李氏在前,朱氏三兄弟居後,劉猛居中,時不時地偏頭回望。
原本在田壟間巡視的官健也不含糊,蓋因還算氣血充足,腳力不菲,逃得比農夫還要快。
而有些實在舍不下田宅耕牛,不肯棄家奔走的,已然遭了橫禍,點點猩紅,漫入田間渠水。
最叫人肝膽俱寒,卻不止於此。
幾名餓瘋入魔了的蛾賊也不往前追趕,直將倒地的鄉民視若牲畜財物一般,開始相互爭搶。
吃過人的都知道,除非是達到力竭動彈不了的地步,基本是不會對牲畜生吃硬啃的。
腥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心理方面的恐懼不適會導致本就極度脆弱的胃部發生劇烈痙攣,陣痛難忍。
加上腸胃間本就堆積的一些難以消化的雜物,當場癱倒被袍澤補刀也是有可能的。
至於選材四肢,這是因為好切斷,便於打包攜帶,乃至撒鹽風乾後可以長久保存,充作行軍輜重。
而要說史官士大夫寫的那種將整個牲畜進行舂磨,屎尿骨頭混雜一塊,太過浪漫理想化,真實情況根本下不了口,不如吃樹皮黃土。
當然了,民以食為天,對於身處水深火熱的大唐人來說,吃肉沒什麼好苛責的。
但劉猛顯然是不能接受的。
哪怕有此暴行的是少數,多數蟊賊不過是擄掠姦淫而已,依然免不了為之大大震撼。
瘋了!真真是瘋了!
比之蝗蟲過境還過猶不及!!
劉麼在他背上顫抖個不停,顯然是受到了不小的衝擊。
而劉猛仗著自己身量氣力,索性也不背了,選擇更費力的托抱著,並且無死角的遮住了幼妹的眼。
「么娘別看,回家就好了。」
「阿猛!你腿腳快些,到前頭去!跑快些!去告訴你大哥!調集守卒!萬萬不得讓賊人掠進縣裡!!」
劉崇面紅耳赤的呼喊著,想接過幼女,卻是見劉猛健步如飛,抱著劉麼也腳力過人……
所謂患難見真情,往日四處不見蹤影的朱溫,此時牢牢跟在二人身後,惹得當家主母心思轉圜,話裡有話。
自然,朱家昆仲三人平日裡也沒餓著,稱得上健碩,很快越過一大群鄉閭百姓,來到城門下。
蕭縣不大,遠遠算不得堅城,若是按照以往對縣的等第劃分,城中士民兩千來戶,僅是中下縣而已。
官健加上正在服役的役卒籠共不過三百人,莫說賊人近萬了,大千之數也根本沒得擋,只能閉城等待援軍。
更不要說這牆是夯土黃泥巴築成,區區二丈之高。
但好在南臨汴水,賊人又無船隻,也無心氣攻城,集中守住西北兩面,壓力不算大,過了風頭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