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高談闊論後,劉三與朱三可謂是相知恨晚。
起初劉猛還想握著朱溫的手,同榻抵足而眠,卻是被劉崇一頓臭罵,不得已作罷。
真真是一副深怕自家乖孩兒被黃毛誆騙去的模樣。
當然了,兩家人更多是驚奇,劉阿猛驟然變了樣,如今便是沒病也成有了病。
生活還是要繼續的,去歲的冬麥剛熟,沒收乾淨,粟也沒播種,翌日一大早,連帶著昨日不在的朱家三兄弟,都往城西的田地去了。
至於老牛,因為李氏害怕被亡命徒搶去,故而沒敢帶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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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內有官健守衛,哪怕流民多,也能保障基礎的治安,更別說劉大在縣為官,有所偏重,還不至於偷盜到『內環』來。
若要問李氏又為何還敢帶著幼女出外,劉家父子二人,朱家兄弟三人,五個壯丁,手持鐮刀木棓,甚至還配有獵弓,自是不怕的。
而要說為何李氏畏懼,劉猛聽說那也是有先例的。
「二年初的時候,麼兒還沒這般大,阿猛才五尺高,那些流人衣衫襤褸,一身污穢,衝到田裡便抱著老馬家的耕牛啃,牛尾都被咬斷下來……」
「啊!」劉麼似是嚇了一跳,追上前去,道:「娘,兒騎老牛的時候,它可溫順了,為什麼要吃牛牛!」
「兔兔可愛,可是兔兔好吃啊。」劉猛沒來由笑道。
「三哥忒壞!」
面對著幼妹蓄意轟拳,劉猛佯裝劇痛,劉麼又趕緊心疼起哥哥來,傻得可愛。
朱溫在後頭,本是面無神色,見此也是一笑,道:「牛肉哪能比得上炙兔,阿猛愛吃,我這便往丁公山去打幾隻來。」
話方說完,劉崇惡狠狠的往後瞪了眼,朱溫就此作罷。
劉崇氣道:「那兩把弓,當初是說與你兄弟二人護衛家裡田地的,還說去打獵,那丁公山都被饑民薅禿了,哪來的野兔?」
「阿爺,丁公山上有丁公嗎?」
劉麼好動,耐不住無聊,問出了一個劉猛想問卻不敢的睿智問題。
「有吶,山上有丁公祀呢,會昌年間還算寬裕的時候,你阿翁也會去的,同丁公鄉里的宗親祭祖,燒些香火。」
劉麼對老爹回憶的往事已經耳熟能詳了,忍不住打斷道:「阿爺還沒說丁公是誰,哪位神仙呢。」
「神仙?那是你遠祖的恩人。」
說著,劉崇便談起漢高祖被楚將丁固追到山下,被迷人的老祖宗說動退兵,此後請功受戮,又被老祖宗斬首的故事。
「漢高祖跟三哥一樣壞,丁公都放過他了,他還要殺丁公。」劉麼義攛起手,憤填膺道。
劉崇笑了笑,旋又嘆道:「這般說倒也是,但……世上多的是恩將仇報的壞人吶。」
不知為何,劉崇自然而然地看向朱溫,後者也在看他,二人僵持了一瞬,又各自安好。
誰知劉麼思忖了一會,十分好問,又道:「阿爺為什麼說是壞人更多吶?」
李氏、朱大朱二幾人心知肚明劉崇是在暗諷誰,卻是無人敢說。
「因為忠貞之人早死了,留下的劣幣驅逐良幣,可不多是壞人嘛。」劉猛自然而然地解圍應道。
「那忠貞之人又為什麼早死呢……」
從歷史的角度,劉猛可以說是玄宗皇帝幹的好事,但轉念一想哪朝的末年不慘,王朝周期律使然,也苛責不了李唐多少。
「早亡是他們的命,你這丫頭一路嘰嘰喳喳不停,好生聒噪。」
顯然,劉麼是怕另一位老三的,當即停止了無盡的問題,往劉猛前頭,劉崇身邊跑去。
話雖如此,但朱溫大抵是有些觸動的。
「未曾想,阿猛還是個仁義之人。」
蓋是因前後反差,對於劉猛說的話,朱大朱全昱這位忠厚人不由感慨,且深以為然。
「算不得仁義,不過兔死狐悲罷了。」
望著一大片一大片因逃亡荒廢的田野,道路上稀疏的人群,甚至是拿著自家尚在襁褓中孫兒叫賣,宛若喪家野犬的老嫗……
劉猛卻是有感而發。
他往往是瞟一眼掠過,不敢再細看。
若是在太平時節,劉猛或許會懇求爹娘接濟,此時自家都難保,拮据度日,更是不好說。
眼下少數敢耕種的,要麼是大戶,要麼家中男丁多,不懼流民,再有的便是鄉人們自髮結起塢堡來,將這晉末新興的產物帶到大唐來了。
不過說是塢堡,其實就是四面夯土圍起的家,多的有幾十戶人家,小的也就七八戶,此時見得劉猛一眾人腰間有柴刀、弓箭,哪怕是熟人,也不由自主地退避些。
蓋因要保證農耕,免得兩稅收不上來,官署自給不夠,近郊平日裡還是有官健持刀在田裡巡視。
官健相當於宋時的地方廂軍,精銳程度參差不齊,有的是精銳悍勇,可當藩兵,有的便是充當役卒、守軍調用。
且說,大唐原本是府兵制,官健自備武器資糧。
玄宗開元時,因為土地兼併與租庸調,府兵制不行了,又改募兵制。
及代宗以後,類似於東漢末年,都是各地方自行招募戍卒,自給自養,朝廷不管了。
劉家那一片田,便是大哥劉敏遣一官健看著的,須月給一石糧。
這時候官健已經不收錢了,要驅使他們照拂自家,只收糧食布匹。
入了田,李氏見得昨日那幾畝未收盡的冬麥荒蕪一片,竟是連草根都不剩下。
她當即便要追問那官健,卻是被劉崇攔住了。
「月給一石糧,你當真要讓人賣命不成?」
「劉公寬宏,此事是我失職,昨夜喝了些酒,未曾看住。」那官健為其解圍,感激道:「既是失職罪過,這月傭糧少與我三斗也是可以的。」
聽此,李氏當場消了怒氣,無話可說。
所謂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那是兵法上的門道,現實中可是另一副模樣。
試問天公,農民真失了地,還能苟存嗎?
正在拋灑曲犁翻土的劉猛不禁胡思亂想。
他時而抬起腰來,見得朱三拿著獵弓驅趕田外流人,又時而看向一望無際,不見翠黃的田地。
捫心自問,自己真的能忍受十年如一日的枯燥農耕生活嗎?
太平也就算了,而今須時時提心弔膽,自己又能捱得住多久?
以點及面,河南乃至天下,又到底能夠經受摧殘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