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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梁太祖

2026-09-05 04:54:44 作者: 孫笑川一世
  大桌其樂融融,小桌沉悶無聲。

  看著劉氏一家人溫存之際,朱溫收回目光,不著調向王氏說道。

  「娘,兒往丁公山去,有流人說,徐州牙兵秦彥聚了數百亡命徒,殺了下邳令,投奔巢賊去了。」

  王氏當即感到不妥,憂忡道:「你說這事作甚?」

  此時,老二朱存恰合時宜地訴苦道:「娘,兒二十有八,快而立之年了,迄今尚未有錢財成家立業,老三也二十有五。關東災荒連年,連劉公家也不太富裕……這日子難熬吶。」

  王氏態度堅決:「不許去。」

  

  「娘。」朱溫臉色難堪。

  興許是壓抑了大半日,向來任勞任怨的王氏忍不住失聲,嚴厲斥道:

  「你二人若是私自逃去,往後別認我這個娘親!」

  「不去了,不去了。」老二朱存見老娘似是忍無可忍,怒中含淚,急忙起身拉著朱溫坐下:「老三向來不把嘴,不著調一說而已,娘莫要當真。」

  「他的脾性我怎不知,氣劉公定是戲言,投賊……又豈是?」

  「縣裡外七千多戶,逃荒不知多少,而今半數未存,從賊者何其多也。」朱溫正色應道。

  劉敏雖是朝廷命……芝麻官,聽此也無話可說,只能兀自空悲切。

  「大娘,朱三也沒說錯,從賊不如從軍,他一身勇力,又精於射,不妨去彭城投感化軍(徐泗藩鎮)。」

  王氏不禁動容。

  講真的,這時候的大唐兵與賊區別已經不大了,但從建制與武裝上,終究還不是一個量級的。

  「徐卒兇悍,從龐勛作亂起,至今凶性未改,讓他投感化,我……我如何安心。」

  雖說對朱三是臭味相投,但總歸是做娘親的,怎說也過意不去。

  「徐卒兇悍不假,然……節度使薛能乃是顯貴之後,文武兼備,鎮戍多年,與其餘藩鎮的牙兵終歸是不一樣的。」

  出於對河東薛氏與進士及第身份的尊重,以及河朔三鎮的駭名,劉敏對薛能這般能文不能武的一方節度堪稱傾慕。


  曾有大丈夫當如是也的感嘆。

  為甚?蓋因他劉家也是顯貴之後,祖籍臨淮劉氏,即漢光武九子荊一脈。

  蓋因宣宗朝水災、旱災泛濫,曾祖從臨淮遷族產北上蕭縣,從此加入了彭城劉氏的大宗族。

  且說今下的彭城劉,並非都是出自楚元王劉交一脈,更多是定居在徐州地方的劉氏宗人。

  縣裡除了劉崇一家,仍然有不少遠支宗親。

  要說顯貴,乾符元年擔任宰相的劉瞻便是彭城劉氏子弟,只不過才上任三個月,便因為黨爭舊怨被同僚劉鄴害死了。

  過程也簡單,古往今來的請客吃飯。

  散宴後,劉瞻回到家就發病嗚呼了。

  「若不投感化,往宿州埇(yong)橋投我族公劉巨容也是極好的。」

  劉敏循循善誘道:「想德量(字)公武科及第,從徐州軍校做起,往桂州守戍時,雖曾經不得不從龐勛作亂,卻是牙兵所迫,身不由己,事後歸順朝廷,拜埇橋鎮遏使(治今安徽宿縣),麾下五百官健,素有嚴紀,眼下朝廷剿賊,朱三前往投效,未必不能立功擢拔,成就富貴吶。」

  別的朝代,劉巨容說是被迫身不由己,多半便是自願的。

  咱大唐便不一樣了,好這一口下克上的特色,其人還真就是身不由己從了龐勛。

  說心裡話,劉敏也是有些受不了朱三,才抬出幾乎沒有交情的劉巨容唆使。

  後者去了,是投賊為草寇,還是投軍為官健,劉敏都無所吊謂,趕快走便是。

  這當然不是什麼高端小說中的被主人欺凌,然後龍王歸來的裝逼打臉情節,而是朱溫這個人真真是人嫌狗厭,且不止劉崇一家,聲名遠揚蕭外。

  鬼火黃毛都是輕了,黑社會混混差不多。

  諸如偷竊都是小事,與人賭博樗蒲欠帳,夜宿寡婦家,乃至往畜圈裡卸磨殺驢才是大。

  一人鬧得鄉里雞犬不寧,最後還得是劉崇與劉敏來擦屁股。

  劉氏一家子待朱氏可謂仁至義盡,平日裡要趕也是說趕朱三,沒說將母子四人都趕出去。

  在這個前提條件下,劉崇打罵朱溫是理所當然的事,不打罵才怪了呢。


  「做官健有甚意思,就王仙芝黃巢那等人,剿了兩年了如何都剿不盡,天下大勢如此,賊人殺一批又冒一批,如之奈何?」

  劉崇一併筷子,嗤笑道:「那你想作甚?」

  「無非是從賊自立,屆時割據一方,自挾兵馬以遙節度就是。」朱溫一本正經道。

  「呦呦呦!」劉崇大肆唏噓,擺手向左右笑道:「咱家的朱公要做藩侯大帥了,爾等還不快快參拜!」

  劉敏、李氏,以及聽不懂好賴話的劉麼兒繃不住笑了。

  僅以倖免的,只有徐氏,以及今日大難不死,缺了根弦的劉猛。

  「阿猛,你怎不笑吶?」

  孝為乃大,劉公無法對母親徐氏發難,只能對小兒輩督促,故而這個笑字咬字極重,乍聽起來,不笑又像是……不孝。

  「亂世搏富貴,莫說朱三哥有一身好氣力,兼具眼力,情知朝廷無能剿賊,方才有了從賊……建立功名的壯志。」

  劉猛臉色通紅,顯然還是有些害臊。

  是的,他就打算在蕭縣躺平,等朱三出外創出一片天地,從同州回到河南節度的時候,再毅然前往投效,以便混個大梁開國元勛的位子。

  這無疑是成功且保守的,畢竟劉崇後來也是受了拔擢,為州刺史,官做得比父親劉泰還大。

  娘希匹,你知道這對於一個正考級幹部,僅憑白吃白喝就能做到一方牧守意味著什麼嗎!

  唐州雖小,到底是二級行政區。

  試問一番,劉猛如何能經受住這樣的誘惑?

  「再者,兒聽說那石趙開國之君曾被官吏抓到山東為賤奴,朱三哥一介勇夫好漢,未必便不能成事。」

  在劉氏一大桌人愕然之際,朱氏一小桌也是如此,更不要說朱三本人,一眼大一眼小的斜睨向劉猛,難以置信。

  「那醫工可是給阿猛吃錯藥了?」

  劉崇真真不是發怒,而是真的憂心家裡唯二的嗣子腦子瓦塔了。

  「你這孩子,誰教你說的?」李氏本要與大兒唱和,聽此蹙眉斥道:「還是與朱三學了壞,也想從賊去?」

  劉猛臉色愈發漲紅。

  沒辦法,他還沒有走過面試考官的流程,大學裡小組匯報也只是做樣子念稿,身旁都是熟悉而又陌生的親人,臨時發揮,難免有些語塞。

  沉默良久,劉猛懇切說道:「天下藩鎮,何處不是賊?敢問阿爺,若賊人成了事,可還算是賊?」

  劉崇坐不住,急切問道:「阿猛,你到底是怎了?」

  大哥劉敏緩過神來,吭哧一笑,道:「阿爺,咱家劉三是長大了,不是病了。」

  且說,王、黃二人造反主要是為了富貴,去歲朝廷要招安,單獨給了王仙芝的官身,不給黃巢及諸將,當即便鼓譟起來,搶掠蘄州,百姓死、逃過半。

  最招笑的是年初時,黃巢給了王仙芝腦袋上來了一拳,從此二人便進行了暫時性的分道揚鑣。

  二月,黃巢克鄆州,殺天平軍節度薛崇,王仙芝克鄂州,大掠。

  三月,又克沂州(今山東臨沂)。

  且說,臨沂有北徐州之稱,從那時候起,徐州也有些亂。

  慶幸的是,仰賴感化軍鎮戍,賊人知曉徐卒們的兇悍,沒膽子攻城,因此相較於被攻陷的諸州,徐州確實不失為世外桃源。

  今感化節度薛能,是個崇佛的,雖有心前驅討賊,偏偏捱不過麾下,在彭城動彈不得,以至於坐看同宗薛崇死於賊手。

  當然,薛崇的死主要是怪諸道行營招討草賊使,也就是現今正在戍守宋州的宋威。

  毫不過分的說,要不是此人粗疏大意,向朝廷三番兩次扯皮撒謊,稱王仙芝已死,遣散諸道兵馬,估摸早便平亂了,哪還鬧得到現在?

  遑論後來其人討賊擺爛,對黃巢北上視若無物,功難抵過,簡直廢物一個。

  當時間來到四月,黃巢索性視宋威如無物,從沂州西南而下,從宋州軍眼前安然過境,與王仙芝在蔡州複合。

  此後,兩軍屯聚於查牙山(今河南駐馬店)大半月,人是越聚越多,根本沒有停止下來的趨勢。

  迄今六月下旬,聽說又要往北掠來,搞得幾州軍民心驚膽顫的。

  前些天就有忠武軍(許州)節度大發通告,言道賊人為截斷漕運水道攻宋州去了,召集河南各鎮兵馬前往救火。

  而宋州碭山縣,便是朱氏的老家,也難怪其人頗為上心。

  平心而論,朱溫的眼光還算不錯了,知曉投兩年攻堅游擊的黃巢,而非先驅者王仙芝。

  當然,黃巢也沒真想推翻大唐,其人履歷中多次請降為天平軍節度,最終還是因為朝廷不允,這才導致後來輾轉萬里,打入潼關,被迫奪了皇帝老兒的鳥位。

  諸如此類的舉措在晚唐屢見不鮮,牙兵牙將鼓譟作亂,砍了節度全家自為留後,朝廷無能鎮壓,只能委以節度旄鉞。

  回到眼前,再說朱三這個二五仔,賊將預備役,劉猛既不想與大哥、娘親一般變著法子驅趕,而是想著說些好賴話,多留一些情面。

  「孩兒未病,是大唐病了,咱家在縣內也算是中戶,外間這般亂,阿爺還得讓孩兒與娘親去照看田地,乃至於為一釜追逐朱三哥十餘里,咱家尚且這般艱難,遑論尋常人家。」

  劉猛一字一句說道:「再說朱三哥所言的賊殺不盡,阿爺可知河南百姓有多少?賊是剿不完的,真剿完了,來年十室九空,處處荒蕪,藩鎮無糧收,自給困難,屆時怕是又要大舉食人。」

  話音落下,劉崇大感錯愕,竟是無話可說,啞住了。

  「再說那黃巢,他若敗了,自是萬惡反賊,若是勝了……便是太祖皇帝兵起曹州。」

  聽得劉猛侃侃道來,語不驚人死不休,朱溫食指大動,一掃殘羹。

  罷了,更是不自禁地昂首興嘆。

  「座中知我者,唯劉季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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