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後,每當劉猛朱溫二人回憶起當日的『初次』相識,常常不自禁地感嘆天公好弄人。
沒錯,劉猛這個親爹,不是繼承後漢國祚的北漢世祖劉崇,而是負責豢(huan)養梁龍的豢龍劉氏。
而那被自己老爹喚作朱三,指著鼻眼唾罵的,不出意外就是創立後梁的太祖皇帝朱溫了。
「你這孽畜還愣著作甚?!給乃公大釜搬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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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全昱打開門閂,眾人紛紛看向院外。
劉崇居中,朱存朱溫位列左右在。
蓋因前者人到中年,早生灰鬢,斥罵間頗有一股左牽黃,右擎蒼的威嚴氣勢。
朱氏兄弟二人背負獵弓,腰間一側綁束著木壺,其中插著幾根高低參差不齊的鴨羽箭。
而在三襲布衣的身後,則是那不知去向的劉家大釜。
「吃乃公的!住乃公的!穿乃公的!竟還要偷乃公的!這天下有你這養不熟狼子!便是走犬野狗!吃了乃公的飯!也知守門驅賊!!」
看著朱二背負大釜走向柴房,朱三似有怒氣,靠立在門邊,一聲不吭。
劉崇暫時沒注意到家中的變故,依然罵罵咧咧的坐在矮几上,氣喘吁吁。
「又生何事了?」
王氏都無需細聽,便知是郎主劉崇在罵老三,拭了拭雙手,趕忙倒了杯溫水,往柴房外走去。
「這逆子又惹什麼事讓劉公氣憤。」王氏苦笑道。
劉崇聞言,正要大吐苦水,卻是被老母徐氏所制止,只見後者黑著臉,斥道。
「還有力氣罵,你可知阿猛出事,險些死在外邊。」
「吭!」
劉崇正飲水,此時被嗆住了,王氏又急著捶其胸疏導。
「阿……阿猛呢?」
目光斜去,劉崇看向了柴房門口的小兒子,長舒一氣。
大兒劉敏沒太多耐性,只想儘快了結家中無端的紛爭,遂而問道:「阿爺,朱三又是怎了?」
「他二人今日說要往丁公山去打獵,為父見大釜不見了,就過了橋(汴河),一路追趕回來。」
「偷釜?」劉敏眉頭一皺,看向朱溫:「朱三,你偷釜作甚?」
朱三本就是一時興起行竊,被質問後乾脆懶得作答,自顧自坐下休息。
劉猛正眼看去,好生打量起自家養的龍。
且說,那朱溫身量也是蓋過常人,乍看便長六尺有餘,一對丹鳳眼,加上鬚眉橫挑濃密,不由得給人一種英武桀驁之感。
結合其人早年的種種劣跡,劉猛終於是確認了下來。
「阿爺追逐一日,定是累壞了吧,王娘已備好飯菜了。」
原本只是因為『趨炎附勢』言說一番的劉阿猛,誰知眾人面色奇異地看來。
須知,往前的劉猛是典型的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加上年紀不大,不明曉事理,常常被娘親攛掇,對朱氏一家有些成見。
這是從王仙芝起義便開始的,準確的說,應當是乾符二年。
當然了,起義是果,河南大鬧饑荒,糧價日漲是因。
往前劉氏也不止朱氏一家傭工,治下還有三戶佃農充當莊客,只是因流民太多,種田成了奢望,故而開源節流,都遣散了去。
至於朱氏母子四人,資歷太老,又無出路,便留了下來。
其實劉崇、李氏對這一家四口還是較為體貼的。
可自從朱三長大做一樁樁數不清的腌臢事,難免為此愛屋及烏,漸漸有了成見。
「真出事了?」
「被蛇咬了,醫工仔細看過了,無毒無病。」
「唉,那便好,吃飯吧。」
家主發話了,朱三偷釜的事好似就此掀過。
這在幾年前,打斷一根木棒都算輕的了,奈何世道大變,劉崇的心態也隨之變化,頓覺一昧打罵沒了用處,此人已無可救藥了。
當然了,主要還是因為力氣不如朱三,後者又精於射術,深怕後者失心瘋,上演一出刁奴弒主。
等到河魚、醃菜、米甑端上了大桌,李氏也喚起了嗜睡幼女,一同出外。
劉麼摟著紅彤彤的銀杏,茫然看向前方,卻見大哥在,三哥也在,頓時愣住了。
「娘,三哥沒死!沒死唉!」
李氏捏住她的臉,嗔道:「禍從口出,別老是一驚一乍的。」
「哦。」
「去洗洗手,幫祖母盛一碗糜來。」
「好!」
小丫頭又蹦蹦跳跳走了。
「我來吧。」
「沒事,麼兒好動,晚間睡不著又要鬧騰。」
李氏看出王氏的窘迫,也不好多舌什麼,拿了張擰乾的麻布,便去擦拭起自家大釜來。
「阿猛,你過來。」
劉猛正在做孝子賢弟,為父兄盛飯勺湯,為李氏一喊,又往去柴房。
「這剩下的飯你全給朱三盛去。」
「娘這是?」
李氏也不解釋,將那麥飯呈上一大碗,便讓劉猛端出去。
合餐是相對於一家來說的,劉氏用大桌,朱氏用小桌,劉猛作為外人,來到三兄弟之間,還是有些侷促的。
老大朱全昱正扒飯,看那劉猛為自己三弟端來滿滿一大碗,笑了笑,很是淳厚。
「謝過三郎了。」
老二朱存則是驚訝愕然。
至於老三,也就是正主朱溫,抬起端睨了一眼,看見劉猛回桌小心翼翼的淦飯,卻是遲遲不動筷。
朱全昱以為他還在無端置氣,皺眉道:「老三,你怎不吃吶?」
「古來二桃殺三士,咱家的主母,這是想一飯買朱三的命呢。」朱溫哂笑道。
話音方落,兩桌一陣咳嗽聲傳來。
劉崇忍無可忍,怒而拍案。
「你這孽畜!不分好賴!恩做仇報!咱家還是上輩子欠你的不成?!!」
朱溫本就是戲謔一言,不吃李氏的道德綁架,誰料劉崇又動了真怒,捱不住,只得趕忙認錯。
「適才相戲爾,請劉公息怒。」
「哼!」
誰知劉崇這麼一怒,朱溫又露出笑來,拿起筷子造飯。
「阿崇吶,別張口便是污言穢語,朱三這孩子打心底不壞,只是其父早亡,缺乏教導,沒走上正路。」
聽此,劉崇、劉敏、李氏,乃至劉猛,皆是差些繃不住。
唯有劉猛在心中調侃,祖母無愧於大梁國婆。
不過這話也對,子不教父之過嘛,世人也不會過於苛求王氏。
事實上,連王氏也這般看待自家兒子的,朱溫富貴的時候她還真不信。
朱溫派人去接她回汴梁享福,王氏卻以為是朝廷遣官健來拿人,故而四處奔逃,與那石壕吏抓人一般翻牆走,白白惹得一出笑話。
相較於對主母偏愛,或是說道德綁架不屑的朱三,此時聽得徐阿婆一言,咽了咽喉嚨,想說些甚,卻是被滿口的麥飯堵住。
「三哥,你吃。」
劉三正望著朱三呢,卻是被幼妹一筷子魚肉打斷了注視。
「大哥也吃。」
話說,劉敏繃了一日的臉,此時終是舒展開來。
他低頭張口接過,也不顧肉中含著一根骨刺,在幼妹的目光注視下,細嚼慢咽的崩碎,而後又撫了撫羊角,說了些好聽話。
見此,劉崇砸吧著油嘴說道「麼兒,阿爺與你說,兄是排在父娘後面的。」
「阿爺也吃!」
「唉,這才是阿爺的乖麼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