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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命

2026-09-05 04:54:43 作者: 孫笑川一世
  劉猛真真是憤恨天公無情,刻骨銘心的恨,以至於無聲痛罵。

  緣由別無其他,只因當下是乾符年間,晚唐時節。

  他媽的!穿越能不能給我穿好的啊!!

  劉猛前世作為普普通通的文科生,待就業人員,一把手抓考公一把手抓考編一把手抓考研,可謂勤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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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為太平盛世的正考級幹部,一覺睡醒突然穿越到亂世,任誰能忍?

  更不要說是唐末之亂,乃是歷朝之最,毫無爭議。

  哪怕是五代,猶然望塵莫及。

  也正因為晚唐的荒亂,直接促使大宋抑武崇文的方針,將那位作為割據政權的宋祖的功業往上又抬了一截,與太宗並列。

  所謂術業有專攻,文科也不全是漢語言,需要深造中國古代史,劉猛對這個時代也就是一知半解,算不上高知。

  當然,晚唐的特色也就兩個,不難記。

  一個是老生常談的藩鎮割據,從玄宗朝安史之亂開始萌發的,至今已是尾大不掉,積重難返。

  其二即是宦官專權,閹人們把持神策軍,甚至有能耐刁奴犯主,行廢立天子之事。

  並且與以五姓七望為主心骨的士大夫團體,也就是某些朝代狂熱粉絲津津樂道的文官集團分庭抗禮。

  在這個時代,為其兩黨還賦予了個特殊的名詞————南衙北司。

  即宰相官署居宮南,謂之南衙,宦官內侍省居宮北,謂之北司。

  其實早在武宗、宣宗兩朝,二位唐皇還是有政治手腕與魄力,借著時勢抑制宦官與藩鎮的。

  為此,又誕生了兩個一閃而過的短暫盛世,即大中之治、會昌中興。

  到了懿宗朝,李漼貪圖享樂,對政事不管不顧,只顧興佛寵妃,親手掘去武宣二宗好不容易扳回來的家業。

  從此開始,大唐這輛馬車便一直在提速,剎不住車了。

  要說其在位最大的功績便是促造了龐勛之亂,即王仙芝、黃巢二帥前的先驅者,加速了唐朝的覆滅。


  迄今僖宗李儇(xuan),這位馬上天子……嗯,準確的來說是馬球天子,年輕且無能,一言一行皆要聽從阿父田令孜,儼然是傀儡皇帝。

  比之漢靈帝認張讓為父,亦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回到眼下,雖然劉猛不大清楚,但世道定然是不安生的,畢竟僖宗朝就沒安生過。

  那現在問題來了,這個亂世讓他這半個讀書人有什麼用?

  等死?

  毫無疑問,他是怕死的。

  躺平?

  這世道,既是不進則退,又是進退皆死,沒點天運加身,如何能平?

  想做底層,當老實巴交的農民,註定是要被兵賊擄掠。

  年年都有逃難的流民、災民,這些人光腳不怕穿鞋的,有些甚至為活命妻女都可以吃,要是以農耕為生,根本避免不了被搶。

  這便是經典的末世思維,鄰居囤糧我囤槍,鄰居就是我糧倉。

  至於做白日夢,成為了所謂一方諸侯,位居節度,一樣得憂心那些個牙將牙兵何時吃了酒,醉意上頭鼓譟起來,將自己砍頭誅族,姦淫妻女……

  好難吶,不如跳了重開。

  在劉猛絕望之際,床榻前年長的醫工不禁咋舌驚嘆。

  「夫人方才確切阿郎沒有鼻息?」

  李氏幾近昏厥,聽得問話,勉強點了點頭。

  劉大劉敏見狀,當即讓朱全旻將自家老娘攙扶出去。

  「娘不走……」

  劉敏無可奈何,長嘆一聲。

  「許公不妨實話與我說。」

  醫工撫須一笑,道:「也沒什麼可遮掩,你家三郎是心虛力竭,又逢酷暑,故而睡得沉了些……」

  見遮掩不下,劉猛適時賢明地張開了眼,茫然看向左右。

  「季奴(小字)?」

  屋中凝滯了一瞬,李氏緩過神後,可謂喜極而泣,越位上前,擁著少子大哭。

  劉敏領著醫工來到屋外,回眸瞥了眼榻上的三弟,心中有股說不出道不明的怪異。


  「這……當真無事?」

  「無事。」

  「王大娘,代我去取一緡(min)錢來。」

  那醫工想要拒絕,卻是被劉敏一把握住手,掙脫不得。

  「拿著罷,若事後有礙,還需勞煩……」

  「劉主簿宏厚,我也……不好遮掩。」醫工收起那以一條細麻絲串起的八百錢(今緡不足千),塞入袖中,難捱道:「與大郎實話說,我行醫資淺,看不出三郎患了甚病,但可肯定,決然不是蛇毒。」

  「無妨,無妨。」

  三弟既然還活著,那便沒事,劉敏自然皆大歡喜,溫和將其送出家門。

  搭上門閂,關起門後,劉大郎笑色漸斂,神色轉為陰翳。

  「阿爺呢?偌大個人,阿猛死了都不知人在何處!」

  放在任何年代,此舉當然會被指斥不孝,甚至被繩之以法。

  但考慮到是禮崩樂壞的大唐特色封建主義,劉大郎平日寬厚有氣度,罕見的口直抒怒,壓根算不得什麼。

  「季奴好著呢,別再說忌諱。」

  說話的,是那位一直揪心觀望的老嫗,乃是兄弟二人的祖母徐氏。

  徐氏年逾五旬,緊繃起皺巴巴的和藹老臉,嘴裡低沉念叨個不停。

  「阿婆,如今徐州處處是流民賊匪,孫兒聽阿猛出事,起初以為是賊人作亂,縣中府衙大亂,險些又出禍事。」

  繼祖父劉泰之後,劉敏是老劉家唯一一個當官的了,雖然是個縣主簿的芝麻官,但到底是官,訊息也比常人更通達,此時關起門來,更是不顧忌諱。

  「巢賊都要打到宋州去了,這種時候,正當是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阿爺還讓娘帶著阿猛去照看田地,阿婆評評理,這是為人父為人夫所為之事嗎?」

  李氏關上了屋門,準備抱著已經熟睡的幼女往側屋去,途中聽見了劉主簿的『隱秘』與牢騷,沒好氣駁斥了一句。

  「百十畝田,說荒就荒了,十幾張嘴,靠你那積欠一年的俸祿,咱家能過活嗎?」

  劉敏二十有四,作為嫡長子,自然不可能分家,但因為官署有私舍,又能供給飯食……故而攜帶妻與一子住在官署。

  說白了,吃官家的飯,不心疼,何況本還欠俸呢。

  自家人拌嘴,按理來說外人最多是看笑話樂子的,可偏偏話中有話,意有所指,惹得王氏與其子朱大尷尬了起來。

  且說,劉氏一家,有婦孺徐氏、李氏、宋氏母子(敏妻)、劉麼五人,姑且算作是三男丁。

  男丁劉崇(父)、劉敏、劉猛三人。

  這便是六張大嘴。

  而以傭食寄宿在劉家的,有王氏(昆仲三人母)、朱大(全昱)、朱二(存)、朱三(溫)。

  朱氏兄弟三個皆未成家,多年來皆是以傭工寄宿劉氏家為活,姑且算作四張嘴。

  十張嘴,一天便要消耗二十升糧米,五天將近一斛米,一月六斛,年七十二斛。

  近歲兵荒馬亂,年年欠收,一百一十畝僅有半數能足產,百來斛米收成,吃穿用度,光是吃便去七成…………

  術業有專攻,身為縣主簿的劉敏,這筆帳可算得比親娘還親。

  可要說他分毫沒有灰色收入,那肯定是違心的,加之早年家中多有囤積,又多牲畜。

  偶爾再將耕牛租借給鄰里,日子比以往拮据些,卻遠遠算不上走投無路。

  自然了,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王氏與朱大還是不可避免的感到揪心。

  奈何無法,寄人籬下十年有餘,也早便習慣了。

  「娘,餓……」

  此時,趴在李氏膝上的劉麼被餓醒了,呢喃了起來。

  「唉!」

  乍時間,王氏猛拍大腿,急忙走進柴房,去看火灶,愣了愣。

  「三郎何時下的榻?」

  劉猛坐在矮凳上,正手持著粗紙撥弄柴火。

  因為初來乍到的不適與陌生,他只能尷尬微笑應道。

  「睡醒有些餓,聞見米香便來了。」

  是的,思量許久的劉猛最終決定先吃飽再想往後的出路。

  「方才險些糊了飯,州里鬧饑荒,要是糟蹋一釜了,唉……還是三郎巧細。」

  王氏懇切地誇了劉猛一番,須臾又有些慚愧,似有難言之隱。

  「怎麼了?」

  「柴房中的大釜(fu)不知哪去了。」王氏難堪說道。

  作為晚唐丈育的劉猛愣了愣,問道:「大娘要大斧作甚?」

  「是釜,乘米的釜,這小釜里米是不夠吃的,還要蒸煮兩番。」

  王氏一邊解釋,一邊善意地請退十分想幫襯卻笨拙的劉三。

  劉三借坡下驢,找了個凳子坐下,偏頭看向柴房外,大哥劉敏憂心忡忡,在院中來回踱步,娘親照顧著幼妹,祖母坐在院中,雙手拄著木拐靜候。

  久了,他又看向眼前的四旬婦人,糾結問道。

  「大娘,朱三…朱三哥與朱二哥何時回來?」

  王氏惴惴不安,苦笑道:「他啊,三郎你是知曉的……平素,唉,阿溫好逐鹿,近來荒亂,賊人四處都是,又不好去田裡,他二哥便拿獵弓一同去了。」

  劉猛點了點頭,須臾一怔。

  「逐鹿?」

  「便是打獵嘛,他總喜歡這般說,阿溫有氣力,還會使弓,縣中幾次召他鎮戍,偏是不去。」王氏嘴角微揚片刻,旋而又抿了起來,嘆聲道:「早年我夫(朱誠)在時,就好說些史事…………」

  話方說完,院外陡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片刻後,又是盛怒唾罵。

  「你這孽畜還愣著作甚?!給乃公大釜搬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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