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符四年,夏六月,徐州蕭縣。
得賴於天公作美,歷來的多雨時節,在今日卻是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麥野盡頭,半截身子干禿的榆樹下,一襲褐黃葛布的青年人乘著蔭涼入眠,鼾聲漸起。
此舉似乎是驚擾了一位正在熟睡的鄰里。
只見枝槎間,一頭玄鳥(貓頭鷹)自騰飛上天,順帶抖落幾點翠綠。
寧靜沒有持續太久,一位頭上妝點著『羊角』的女童從田壟處歡蹦亂跳趕來。
一對銀杏大眼圍繞著榆樹轉了一圈,不久又回到那青年身前,左手搭在嘴裡吸吮短小的食指,一手聳搭在羊角上,陷入沉思。
「娘……三鍋死了!!」
驚呼聲乍起,引得正在田中折腰的婦人蹙眉不悅。
「叫嚷什麼?你哥只是困了,別鬧騰,讓他多憩一會。」
「娘!」
女童跑了回去,扯了扯大人衣角,神色驚駭。
「到底怎了?」
婦人小口喘著氣,終於是為幼女舉措失了耐性,偏頭側望。
當下日頭雖高,可那青年到底是在樹蔭下,並不難看清。
「中暑邪了?」婦人不可置信。
知子莫若母,自己那孩兒雖還未及冠,卻已是年方二八的漢子,每年都需要多交半份丁口錢。
更何況其人氣力與身量都要同齡人高出一大截來,長有六尺(唐大尺約三十厘)。
就如往常一般勞作半日,體力不支中了暑?
李氏往絝上抹了抹泥土,牽著女兒小手,詫異地往榆樹下走去。
「阿猛?」
「阿猛?!」
李氏接連呼喚,見自家孩兒巍然不動,宛若木雕,登時便慌了神,怔在原地半晌。
忐忑間,李氏不自覺屏了氣息,近前兩步,聽見樹根處傳來微微的簌簌聲,上前試探鼻息的手猛地一顫。
「啊!」
母女二人同時受了恫嚇,異口同聲地驚呼大叫。
好幾名操持自家田地農夫聞聲而起,揣懷樸素的心思奔走而來。
「發生甚麼事了?!」
膚色黝黑的老漢話剛問完話,一條烏黑小蛇從劉猛的脊背與樹幹間鑽出,如蛆一般緩緩蠕動。
眾人看去,皆是瞠目結舌。
野地里還有蛇?
這在承平日久之時,當然是正確的廢話,可眼下的關東地區,又是何光景?
天災人禍不斷,樹皮都要被薅半截下來,又何況田鼠野蛇,委實罕見了。
「是烏梢,應當無毒,至多小毒。」
年長老漢下了定論,但卻因為老劉家的男丁毫無聲息,怕認錯,又或惜命,齟齬不敢上前。
且就在眾人還未緩過神來的時候,方才還老老實實站在李氏身旁的劉麼,兀然衝上前去。
銀杏一怒轉成紅杏,嬌小的身姿穿過眼前肉牆,小手奮力一抓,掣住那烏蛇蛇身。
「蛇……蛇妖!還我哥哥命來!!」
蓋因氣性來的快,去的也快,到底是孩童,倉促之下,竟是讓那烏蛇滑溜溜的掙脫在地。
李氏見狀,趕忙抱起女兒,往後退縮了半步。
「快!擒住它!」
不知人群後誰喊了一聲,那烏蛇仿佛通靈一般,迅捷往榆樹後穿去,眨眼一瞬便消失在野草間。
眾人面面相覷,雖有些輕微的、出於怯懦的慚愧,但歸根結底是熱心腸,沒有再繼續干看著。
其中一位力壯的,俯下身背起劉猛,往肩上聳了聳,險些脫落。
可能是因為吃不飽勞作半日而乏力,也可能是此子委實壯碩,尋常人根本捱不住。
「干看作甚?!都來搭把手!」
大漢不忿嚷了聲,旋即七八張大手伸來,有托臀的,有托腿,也有情急不知分寸托襠的,總之是眾人拾柴火焰高,牢牢托舉住了。
………………
劉氏屋舍在蕭縣城東,因其家中長輩曾出任上代縣令,相較於那些依附在牆根處的貧苦人家,以及閭裡間的較為殷實大戶,還是有那麼幾分底蘊。
院牆是用夯土堆砌的,而非簡陋的籬笆,正門前有個小土坡。
入內,大院中心是四間大小形狀不一的封建式木屋。
左側柴房正在生灶,炊煙裊裊。
右側畜舍一分為二,以北雞鴨七八隻,來回走地。
以南是牛舍,一頭為劉氏家業立下汗馬功勞的赳赳老牛,以及一頭將要滿歲的新貴牛犢。
「砰!砰!砰!」
聽得一陣急促的敲門、叫嚷聲,尚在柴房燒飯的王氏忙不迭沖了出來。
但因為最近關東委實太亂,她下意識地心生警惕,猝然往雞圈中呼喚。
「全昱!」
「娘?!」
朱全昱是個謹厚人,知曉了動靜後,放下了手中簸箕(boji),也不著急去開門,一邊拿起矮几往牆角走去,一邊扯著嗓子向外大喊一聲。
「爾等誰人也!」
「朱大!是我!阿猛中蛇毒了!快開扃(jiong)鎖!」
聽得是當家主母,朱大也懶得往外張望,慌忙卻有條不紊地開了那兩層闔上的門閂。
「阿猛怎麼了?」
裡屋的老嫗似是未聽清,心急如焚下,險些被那簸箕絆倒在地。
「阿猛中了蛇毒!昏過去了!」
李氏唇齒輕顫解釋了幾句,當即引著好漢往屋頭裡去。
「去閭中喚醫工了嗎?」王氏先是攙扶住老嫗,而後逮住一人急切問道。
「老馬家的大兒去喚了。」
「全昱,別杵著了,趕快去衙中喚大郎回來。」
人聲鼎沸過後,院中漸漸安靜下來。
這股靜氣是隨著大郎劉敏與縣中醫工抵達後冉起的。
父不在家,長兄即父。
屋內沉寂了好一會,劉氏親人見那醫工臉色一變再變,似是有些窘迫,可謂心墜冰窟,汗流浹背,冰火兩重灼燒。
相比於旁觀者,作為當事人,或者說肇事者的劉猛,心中卻是五味雜陳。
是的,半路上的時候他便醒了,一直自欺欺人的裝作中毒昏厥,以為眼前一切只是做夢,夢醒了就好。
奈何天公又不作美,這半個時辰里,他偷摸著眯眼許多次,除去還未消化的雜記憶帶來的眩暈感之外,外界依舊什麼都沒變。
他好像……真的回不去了。
算了,穿就穿吧,好歹有個小黑蛇做伴生武魂不是?
唉不對,肚子怎麼沒感覺,我武魂呢?
系統?
道祖?
昊天?!
肏!!
………………
「太祖高皇帝,諱猛,小字季(末)奴,沛郡蕭縣人。帝生時,神光照室,少壯,身長六尺,貌明偉,性聰謹,以仁義聞名鄉閭。
乾符中,帝辛稼穡,憩於榆下,玄鳥騫舉,烏蛇盤附,時人謂之黑帝子。」————《周史·卷一·太祖高帝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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