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八人桌,菜擺的滿滿當當,人坐得稀稀拉拉,臉上的表情各有各的精彩。
常雲「嘖」了一聲,一想到要跟秦毓住門對門,厭煩之心油然而生。
陽山的表情很耐人尋味,他知道秦毓要租房子,也打聽到了韓明霄所在的小區,但沒想到直接住對門去。
至於樊星,意外之餘皺眉思索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說明,是自己優先去看了那套房。
韓明霄反倒一點兒都沒覺得意外,略顯冷淡地回答她:「換一間吧,大套間,沒有陽山的房間。」
秦毓替陽山決定:「他可以再租一間。」
韓明霄吃了口菜,咽下去,清了口,擱置下筷子,雙手支在桌面上,鄭重對對方說道:「你們來捧場,我歡迎。但是久住就不必了,我這沒有你能幹的活。」
接著又看向陽山:「也不需要看風水,你知道我不信這個。」
「我難道就不能在這旅居嗎?」秦毓反問。
「可以,但我們小區不是旅居社區。」
秦毓雙唇緊閉,崩成一條直線,就這麼無聲同韓明霄對峙著。
就像這麼多年來無數次一樣,她無法理解,為什麼韓明霄這個人就在眼前,可他面前始終有一道無形的牆,她怎麼都無法穿越。
而韓明霄除了感情略顯拙劣,其他方面可都是混跡社會多年的老手了,他一自問對得起秦毓的恩情,二自問沒有任何情感虧欠,自然是臭石頭一塊。
但分寸感拿捏地也極到位,他臉部繃直,目光堅毅,不容否定,沒有商量的餘地,但也沒有不近人情地黑臉,畢竟對面二位是故交朋友不是敵人:「快吃吧,今天的海鮮是我跟老闆定的,昨天剛從黃海撈的,三點紅梭子蟹最後一批了,再不吃要禁漁。」
陽山知道他已經把界線劃清了——一起吃飯,是招待朋友,是朋友就應該知道自己的邊界在哪。
「吃吃吃,明天我陪你再去找找大別墅,還是大別墅更適合我們。」
秦毓無動於衷,眼神從韓明霄身上,移動到樊星身上——她在她眼裡還是那麼普通,普通到放在人堆里連多看一眼都不會。
而事實上,秦毓這麼多年來的生活圈子裡,除了六冊也再也沒有這樣「普通」的女孩子了,她更不需要同這樣的女性去爭搶什麼。
她很清楚物質和身材樣貌,這樣的女性在她面前是不具備競爭力的,曾有過不少這類女性的男朋友,無需她引誘就自動拜倒在她裙下,這一點已經多次佐證過了。
但是沒想到有一天,韓明霄身邊會出現這樣一個人,以至於秦毓搜索自己過往的人生經驗,竟然毫無應對的辦法,唯有順著失控的情緒,走到哪算哪。
樊星也是生平頭一次因為感情糾葛吃上「鴻門宴」,但好在從小家裡的聚餐飯局都是這麼個難受氛圍,和方齊結婚後的飯局更是難熬,沒想到反倒是把抗壓能力練出來了。
更何況這頓飯,還有韓明霄在,她不僅不害怕,反倒是覺得,比起從小聽過的冷嘲熱諷,陰陽怪氣,以及方齊pua式的毒雞湯,秦毓的攻擊很簡單——既沒有茶言茶語,也沒說什麼惡毒的話。
只是不斷地用發脾氣來企圖宣示主權。
想說些什麼,可話在心裡編輯了好幾個版本,都覺得說出來對方應該會覺得被挖苦諷刺,於是便沉默地吃螃蟹。
這頓飯最後一直是幾個男士在聊天,尤其是陽山,說的也都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他生意上碰到的一些離奇案件。
說是有一回一個老闆請陽山去清宅,那房子原本是一處風景秀麗的鄉下小別墅,原房東是當地人,別墅也是新造的,之所以著急賣,說是老婆孩子一家子都去世了,睹物思人,舊地傷心。
後來買房的老闆不是本地人,在大城市裡生意做的挺大,就是想在鄉下買套度假別墅給老人休養。
但沒想到老人住進去沒多久就過世了,之後這老闆經常夢見自己老爹說自己的魂被人按在那度假別墅後面的池塘里,沒有回到老家安息。
這才有了他找陽山清宅的事情。
等陽山去了當地一查才知道,原房主的家人也都是在這屋後的魚池裡溺亡的。並且那房子就在山腳下,背靠著山,前面一條馬路,但房子的地基卻比馬路下沉了一米多,且造房子的時候還向後擴了山。
等於那魚池原本是處野潭,被原房主給擴進自己家改建了。
住進去沒多久,先是高中的女兒,回到家後經常半夜濕漉漉地坐在客廳,喊醒了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監控看見是去魚池裡站了一會兒。
沒多久女兒就溺斃了,女兒頭七那天,老婆也沒了,後來一家人死得剩一個,他就賣了房。
這已經完全是恐怖的電影級別了!
樊星一開始還沉默進食,一下越聽越來勁,咬著筷子面色凝重,全神貫注地聽著陽山說故事。
「後來呢?」
韓明霄與常雲不喜歡怪力亂神,表現的性質缺缺,常雲甚至覺得陽山多少有誇大的成分。
但樊星聽進去了,他有了聽眾,便有了動力:「後來我去幫他做了法事,也清宅了。那老闆房子自己也不住,給租出去了。」
「就這樣,解決了?」
韓明霄看著她緊張又著迷的模樣,明明怕卻還想聽,胳膊肘輕輕碰了她一下:「也不怕晚上做噩夢?」
樊星抿嘴皺眉,便不再問,陽山卻繼續說:「當然沒有,那地方多凶啊。」
常雲道:「我就說,這麼凶你一個人能搞定?」
「那後來呢?」樊星也忍不住追問。
陽山明顯說得來勁了,之前也沒見他抽菸,當下便從口袋裡掏出香菸來,給自己點了一根,身體後仰,神態也發生了微妙的改變:「我搞不定,但沒說不能改善啊。咱做了法事,也跟盤踞在那的東西談判了。雖說不能徹底解決,但至少不死人了。
不過那老闆也挺不厚道的,自己不住租給別人,又做便宜民宿,我聽說去住過的好多人半夜都能看見有個白衣服的女的,坐在自己床頭,頭髮濕透直滴水。」
樊星渾身汗毛直立,抱著自己的胳膊用力搓,韓明霄嘴角帶笑,伸手過去攬住,在她胳膊上搓了搓,安全感回升很快。
樊星仍然沉浸在故事裡:「你說的那個東西,是什麼?為什麼會發生這些?」
陽山打了個很輕的嗝,彈了菸灰,給自己倒了杯白酒,回答說:「那地方風景是好,但是那房子的位置不好,地基下沉,前面馬路正好是個反弓煞,背後山林也有修行的地仙,他擴建又占了仙家修行的地方,老林子裡野鬼又多,各種原因加在一起,就會死人。」
這完全顛覆了樊星的認知,鬼就算了,怎麼還有仙?
她的疑問有許多,可韓明霄不讓她再追問了,他眯起眼,藏起犀利的眼神,瞄了一眼陽山得意舒展的眉眼,和老練地夾著煙的手指,不動聲色地適時地打斷:「你這一單賺了多少?」
「不多,10萬。」
他點點頭,舉杯敬了陽山一杯:「生意興隆,揚名立萬。」
他杯子裡是茶,陽山杯子裡是酒。
常雲聽見韓明霄這麼說,忽然也變得正經起來,也敬了一杯:「以茶代酒,生意興隆,名揚天下。」
就連一直在鬧脾氣的秦毓都舉杯敬了一杯:「名揚天下。」
陽山聞言哈哈大笑,舉起半杯白酒:「酒菜不錯,今天高興,幹了。「
樊星忽然覺得有些異樣,但又說不出來哪裡不對,總覺得陽山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但大家都敬酒了,她也在最後學著敬了一杯:「生意興隆,揚名立萬。」
陽山飲下那一杯白酒,極為痛快,隨後便紅著臉,笑眯眯地盯著她一直看,看得樊星背後直發毛。
韓明霄於是抽了陽山面前的一根煙,點燃,雙手遞過給續上:「第一次碰見,太新奇了。」
陽山笑著看向韓明霄,倒像是長輩看晚輩似地,眯起眼來,笑容漸漸就冷了。
他靠在椅背上,將韓明霄給點的煙拿到嘴邊,閉起眼深吸一口,樊星眼看著半根就沒了。
吞雲吐霧中,陽山緩緩睜眼,對韓明霄說:「原想幫幫你,沒想到連她的也看不見。你小子真是塊石頭。都這麼遭罪了,心裡還是一點縫隙都沒有。」
韓明霄只是笑了笑:「人嘛,還是得靠自己。」
陽山隨即冷笑一聲:「隨你,我先走了。」
說著陽山便起身朝包間的衛生間走,樊星雲裡霧裡,這就走了?可在座的沒一個挽留,可走了為什麼去廁所?
包廂里大約沉默了30秒,就聽見廁所里傳來陽山嘔吐的聲音。
常雲嘆了口氣,起身抓了包紙巾走進去:「我當你多能喝呢,看把你能耐的。「
樊星直到那一刻,心裡明白了什麼,全身炸毛,感覺連後腦勺頭髮都快豎起來了。
而此刻的飯桌上,只剩下樊星韓明霄與秦毓相對而坐,她應該也是對陽山的情況習以為常了,此刻注意力重新回到眼前兩人身上。
那畫面對秦毓來說,就像做夢一樣,她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有一個人讓韓明霄這樣呵護。
她以為他對六冊的好,已經是令她瘋狂羨慕想要得到的存在了,可這一刻,秦毓忽然發現,他心裡竟然還藏著那麼深那麼厚的愛意,像寶藏一樣。
這財寶他從沒在她面前顯露過,卻突然給了這麼一個不起眼的,剛出現沒多久的外人!
她在那一刻,眼紅到離神甚至麻木!
飯局結束,她不僅沒有聽韓明霄的,取消租房,甚至變本加厲地砸錢,要求中介必須在一小時內幫她搞定這套租房!
原本對接她的只是個年輕的小中介,租一套房不過賺個五六百。
面對她幾萬幾萬的現金砸下來,想賺,可實在沒能力賺,於是就上報給了老闆。
方齊的中介公司人不多,有錢賺什麼活都願意接,很明顯,秦毓財大氣粗,是個可以長遠服務的客戶。
於是方齊親自加了秦毓的微信,說可以去試著談談。
房東一開始回絕是因為前一天已經簽了合同給,租出去了,如果違約要賠付,但是秦毓連賠償也一起承擔,他便鬆了口。
可沒多久,房東又給方齊來電話,說是裡面有誤會,丟了一個電話號碼給他,讓秦毓自己去聯繫租房人。
方齊先把電話丟給了員工,讓員工聯繫,員工回答說,對方讓秦毓直接聯繫他。
方齊把消息傳遞給秦毓,她看都沒看那串熟悉的號碼,直接撥了過去,緊接著,電話里就響起了韓明霄的聲音。
他就像料到她會打來一樣,開口對她說:「房子我租了。」
明明一小時前還在一起吃飯的,秦毓不可置信地喊他:「霄哥?」
「是我。」
「你……你租了?你已經有房子了你為什麼要租?為什麼剛才飯桌上你不告訴我?」
韓明霄租當然是為了樊星,實則他在帶樊星看房那天回來就租下來了。
至於為什麼不告訴秦毓,一來他不想秦毓過多介入,如果剛才飯桌上告訴她,說不定她會失控對樊星發難,二來也是他給秦毓留的餘地。
飯桌上的勸告,是希望她知難而退。
現在電話打來了,也意味著秦毓要面對的,會是更加直接的衝擊了。
韓明霄沒有回答她為什麼,而是對她說:「因為我準備和樊星生活在一起。」
「什麼叫生活在一起?你要和她結婚?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嗎?」她對著電話大喊。
可電話那端的韓明霄始終保持著殘忍的平靜:「我很清楚,作為朋友,希望你尊重。」
「我不尊重!韓明霄,你是我的,我們一直都在一起,我為你做什麼都可以!什麼都可以!!」
可韓明霄的回應卻是:「秦毓,我不是秦少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