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少欽的話像一根標槍,貫穿了秦毓的心,留下了巨大的血洞。
她再面對男友的時候,已經說不出是哪疼,負責案子的警察對於秦毓麻木絕望的表現也十分不解,畢竟她並沒有受到實質性侵犯。
可她表現出來的樣子,仿佛是永失所愛,天都塌了一般。
可只有秦毓自己知道,她的天確實塌了,那一刻她看著那個所謂的男朋友,像做了一場夢剛醒,醒來夢裡所構建的一切都成為夢幻泡影。
最可怕的是,在聽到錄音時,她最痛苦的,不是對方居然如此對待自己,而是,這場夢做不下去了,而是,這些秦少欽也都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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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明白了秦少欽的話:「因為我知道你是個又蠢又好騙的軟骨頭。但我沒想到這種垃圾也能拿捏你。」
他來不是因為對她有感情,而是,因為對秦毓足夠了解而出面解決有可能給自己帶來的麻煩——事實也確實如此,阿超沒有被追究責任,交換條件是,他不能將自己所知道的秦毓曾經和秦少欽之間的事情,向外透露半個字。
他生氣,是因為秦毓的愚蠢和自甘墮落甚至超出了他的認知,因為他走進去,見到的是這麼一個垃圾男人。
那一刻,秦毓痛苦的要命,從秦少欽到阿超,她遇見的人越來越差,因為她自己變得越來越糟糕!
那一刻,所有的痛苦積壓在心口,根本沒有出口,她發了瘋,又摔又打,被制止後,她又去找秦少欽,他為了她的事過來,落宿在酒店,她就跑去酒店找。
渾身的酒氣還沒散,一開門沖得秦少欽直皺眉。
秦毓二話沒說就上手用力推他,將他往門裡推。
「你幹什麼!」
她一句話不說,拼命朝他撞過去,秦少欽扶住她的肩膀,想要制住她,她發了瘋一樣用力頂過去,倆人就這麼角力,直到秦毓精疲力盡,秦少欽才發現低著頭的她已經淚流滿面。
她緩緩抬起頭,用從來沒在他面前露出過的委屈和哭腔質問他:「你為什麼不追究!你為什麼不告他!為什麼……不保護我?」
那一刻秦少欽的眼神複雜極了,他看著她哭紅的眼睛,眼角暈開的妝,推開了她,仍舊冷然嘲諷:「他不是你的心頭肉嗎,我給你留一條生路,成全你們,你還不樂意了?」
秦毓心如刀絞,一遍又一遍地看著秦少欽,許許多多張面孔在眼前重疊,少年時的虛偽,成年時的溫柔,青年時的殘酷……她想不明白,為什麼秦少欽可以一次比一次狠毒?
痛苦到頂峰的時候,她再一次撲向他,這一次突如其來,秦少欽後仰,兩人一起摔倒在床上,秦毓跨坐在他身上,像曾經無數次一樣,她附身低頭,乾枯的頭髮垂落,秦少欽在濃烈的宿醉酒氣中聞到了一絲熟悉的發梢香味,也有過一陣恍惚。
可秦毓沒有進一步動作,她只是像流浪小狗見到主人一樣,撲倒他,含著淚,一遍一遍地看他。
秦少欽沒躲,四目相對,他眼底對她始終是冷硬的。
眼淚滴滴答答,摔在他臉上,像無聲的叩問。
秦毓哭得不能自已,理智也已經崩潰,那一刻看著秦少欽,她覺得只要有東西能讓自己的疼痛停止,哪怕是假的,哪怕是不道德的,哪怕是受人唾棄的,她都願意。
於是她問秦少欽:「你有沒有……」她不敢用「喜歡」二字,更不敢用「愛」,而是:「你有沒有……一點在意過我?」
就連秦少欽聽見這話都愣了神,隨後低聲笑起來,他伸手掐住秦毓的脖子,將人從身上扒下來,翻身反客為主。
「秦毓,你這麼缺男人嗎?我以為我們在一起,對你是一種折磨,沒想到,你比你媽媽更不要臉,只要能安撫你,連我也可以嗎?」
可是那一刻,秦毓竟然沒有反駁,她流著淚,眼裡都是哀求,對他說:「可以…」
她放棄所有抵抗,拋棄所有底線,只要能讓心裡的痛苦停下來,都可以。
「秦少欽,我比你老婆年輕漂亮,我可以和以前一樣讓你高興,反正…你又不愛我,我在你眼裡只是個被報復的玩具…你把我撿回去吧……我可以繼續住在小時候的別墅區……」
我可以……當個空心人……
秦少欽怔愣兩秒,沒想到秦毓能說出這種話來——她居然乞求他救她,為她搭一座避難所。
他才意識到,她的意志和尊嚴,在沒有原生的道德框架支撐的情況下,在孤獨放逐中,已經被徹底虐垮了。
可即便如此,他也沒有給她一絲憐憫,他從她身上下來,脫掉了沾染她酒氣的外套,拉開了更遠的距離。
「不好意思,我對垃圾不感興趣。」
秦毓最終被他趕了出來,像真正的流浪狗一樣遊蕩。
她走在街頭,蓬頭垢面,接受著世界異樣的目光,那些她早已習以為常。
放眼望去,世界那麼大,她沒有家,沒有家人,沒有朋友,甚至,連一處容就她做夢的地方都沒有。
她獨自走回學校,校門口的夜市攤在華燈初上明暗交替的過程中逐漸沸騰。
就是在那個時候,韓明青看見了她。
原本她們沒有交集,韓明青驟然看見失魂落魄的秦毓是不會管的,可昨夜是她報的警,出於好心,她怕秦毓獨自一人是被報復或者欺負了,便主動上前打了招呼。
她帶著秦毓坐進自己的小攤位里,並且放下了帳篷門帘,讓她洗把臉,還給她倒了杯熱水。
那是秦毓一天一夜來得到的第一杯熱水。
捧在手裡,放在膝蓋上,看著看著便掉眼淚。
不久韓明霄和陽山接到消息過來,韓明霄見到落魄困窘的秦毓,也以為她出了什麼事兒,便提出要不要再報警。
秦毓這才有了反應,緩緩抬起頭,盯著韓明霄:「昨天是你們報警?」
韓明霄聽出她語氣里的不對勁,擋在妹妹身前大方承認:「對,錄音也是我給警察的。」
秦毓恨恨地瞪著韓明霄,就好像他報警還報錯了,一時間搞得韓明青和陽山都十分費解。
韓明青出於好心,又問:「你怎麼了,是不是那些人又想欺負你,要不要……」
她話沒說完,秦毓隨手將手裡的杯子朝著她摔過去,韓明霄擋了一下,水全潑在他身上。
「哥……」
「沒事。」
原來是兄妹啊,秦毓看著韓明霄的眼神更恨了:「你以為你幫了我?怎麼?想要我感謝你?要錢?」
陽山忍不住懟她:「你有病吧,要不是我們,你早讓人…讓人不知道怎麼欺負了!」
「我願意!我願意!我願意!」她大喊著站起來,就好像找到了發泄的口子,可還想繼續發泄,一天一夜的水米未進的,損耗讓她徹底撐不住了,下一個字一出口,便原地昏死過去。
醒來她被送到醫院輸液,迷迷糊糊中,便看見急診病床邊有個高大挺拔的模糊影子,她下意識以為是秦少欽,迷迷糊糊中便露出討好的笑容去喊他:「哥哥…」。
由於韓明青要上課,陽山做生意,她看清後才發現,眼前人不是秦少欽,而是韓明霄。
一樣的是,他和秦少欽一樣,冷著臉,沒有好臉色給她。
「醒了?那我走了,你自己去結帳。」
「等一下。」
秦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希望身邊能有個人陪著,為了留住他,她便說:「謝謝你們了,醫藥費我會付,也會感謝你們的。」
韓明霄也不客氣:「幫你的是我妹妹,跟我沒關係,你想給錢直接給她。」
「你對你妹妹真好啊。」
韓明霄沒回答這句,看手機消息也知道韓明青快到了,他無心同秦毓糾纏。
等到韓明青進來,他起身便撤出去。
醒來後的秦毓一改之前都瘋癲,柔柔弱弱甚至還挺有禮貌,給韓明青道了歉,還給她錢感謝,只不過她沒收。
住院那幾天,也是韓明青常來看她,韓明霄和陽山一次都沒來過。
當然也不會有其他家人朋友來看她。
韓明青覺得她可憐,便趁著課餘時間多去看了幾次,原本的打算去,只幫她度過難關,之後大家差距大,也並不打算來往。
可秦毓卻漸漸依賴起她來,會主動找她聊天說話,一來二去,便了解了對方的基本狀況,秦毓得她家境不好,是哥哥在賺錢供她讀書。
她得知的時候,想起韓明霄的模樣,是那個和秦少欽重疊的模糊身影。
再後來她出院,前男友和室友都被退學,看似所有人都回到了彼此軌道上,可秦毓好像成了一個遊魂野鬼,孤獨地飄蕩在人間找替身。
而她選中的,就是韓明青。
他經常去她的攤位上光顧,每次都是幾百幾百的消費,買來的東西太多,她就趁沒人丟進垃圾桶。
漸漸的,韓明青也不好意思賺她錢,讓她別買了,她就去會買一些零食奶茶送過去,漸漸的,她也會改變自己的衣著穿搭,融入了底層的生活,和她坐在一起擺攤。
她不在乎生意好不好,她只是觀察著這對兄妹——他們經濟確實很困難,韓明霄一天的伙食不超過15塊,天氣熱也不會買飲料和水,都是一個舊的運動水杯,灌滿了帶來。
可是,韓明霄對他妹妹很好,他會給妹妹額外的零花錢,讓她每天高高興興地和同學去買一杯西瓜汁檸檬水,讓她看起來和其他女同學一樣無憂無慮。
所有的拮据和壓力他都替她背負了。
秦毓有時候遇見韓明霄,倆人沒有話題,卻會偷偷看他,大部分時候只能看見一個背影,寬闊的,可靠的背影。
韓明青沒有爸爸,可是她有哥哥,並且哥哥很愛她。
這讓秦毓在心裡瘋狂羨慕嫉妒,讓她心動嚮往,甚至,幻想那是自己的哥哥。
她心裡燃起了新的想法,就好像秦少欽說的,她和她母親一樣,天生就喜歡插足別人,喜歡搶別人東西。
她對韓明霄產生想法的時候,清晰地意識到了秦少欽的判言在一點點應驗,可是她無所謂了,她不在這些,世界從來沒有給過她優待,她又何必自我矛盾自尋煩惱,只要自己夢停止痛苦那就夠了。
她開始試著和韓明青做朋友,不斷靠近這對兄妹,甚至利用自己的一些關係,開始給韓明霄介紹一些短期小生意。
兄妹倆為了感謝她,也通過自己的關係找了當時剛入行的宋臻來幫她處理分手後帶來的名譽受損,又找了常雲替她調理。
關係一度非常融洽,並且大家都對她改觀,認為之前聽說的秦毓,是下頭男的惡意造謠。
在這個過程里,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同性朋友的真誠,也漸漸將自己的身世一點點透露給她,並從韓明青那裡收穫了一大波同情和心疼。
女生一起外宿在秦毓新租的公寓時,她從身後抱著韓明青,頭枕在她肩頭,散發出陣陣香氣,漂亮的像個女妖一樣。
她在她耳邊說:「阿青,我真羨慕你啊,我也好喜歡你哥哥,他要是我的就好了……」
韓明青笑嘻嘻的沒往心裡去。
但沒過多久,秦毓就拿了一筆錢出來,提議大家一起做點生意吧,她不參與管理,只是投資。
那時韓明霄手上有些微薄的積蓄,但他沒有父親,師傅也去世,沒有留下多少積蓄,母親和妹妹的生計都在自己身上,他自己心裡知道,總不能一直這麼擺攤下去,秦毓拋出的橄欖枝,那時候的韓明霄,無疑是無法拒絕的。
出於各方面考慮,他同意了。但他把合作的協議合同,列得非常仔細,就怕同秦毓出現糾紛。
簽合同那天,秦毓請大家吃了飯,陽山,常雲,宋臻,都到了。
一切順利,唯一就是吃飯的時候,那些被她前男友殃及退學的幾個室友,氣不過,糾集了一群混混來找麻煩。
幾個人飯吃到一半,就打了起來。
宋臻和附近派出所認識,報了警直接就來處理了,秦毓喝了酒沒辦法開車,就由韓明霄送她回新租的公寓。
夜裡她邀請兄妹倆一起留宿,她和韓明青住在主臥,韓明霄睡沙發。
後半夜等到韓明霄睡熟了,他忽然覺得身上有什麼重物壓下來,睜眼借著月光,看見的是真空的秦毓,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色襯衫,香肩半露。
她雙手放在他心口,像女妖一樣,極具魅惑地問他:「韓明霄,你不想和我試試嗎?」
在臥室的門縫裡看到這一幕的韓明青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大氣不敢出。
說實在的,韓明青那時沒見過世面,面對親哥突如其來的桃花甚至抱著一絲吃瓜心態,還想著,等下他們要是那啥,自己在房間裡會不會太刺激了!
可韓明霄卻一如既往地煞風景,開口就是一句:「你吃虧還沒吃夠?」
那聲音冷冽中還帶著幾分教訓,瞬間打破了曖昧氛圍。
秦毓被當頭棒喝,卻也沒讓,繼續說:「你是怕阿青聽見?我們可以去廁所或者廚房。我和你,都是單身,我和阿青也是好朋友,我們又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她說這話時,忽然有一秒體會到了當年秦少欽引誘她時的心情——原來一個人極力向你淡化一件事情的影響時,他不過是在等你上鉤,實際上在他心裡,早就織就了一張吞噬你的大網。
然而韓明霄仍然不為所動,但考慮到秦毓投資人的身份,他話還是說委婉了:「我不跟合伙人上床。」
說著韓明霄推開了秦毓,站起來走出去:「我先回去了。」
回憶到這裡,已是午休時間,樊星少見地在午休時間下樓,去一樓咖啡館院子裡找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同六冊打電話。
「其實我以前和秦毓還挺好的,但是自從那天晚上以後,我就感覺她眼裡只能看到我哥了,她找我基本都是為了我哥,但他們合夥做生意不需要我這個中間人了,聯繫也就變少了。
樊星聽後心裡也是五味雜陳,既有震驚也有對秦毓的同情,又有對自己和韓明霄關係的重新認識。
「那她就一直這樣嗎?」
「對呀,一直糾纏。但實話實說,一開始沒有秦毓幫忙我哥也沒那麼快把生意做起來,她身邊其實有很多朋友,和她一樣是私生子,家裡為了打發他們,就會丟一筆錢讓他們自已做點生意,所以她介紹一下,我們也有的賺。
但是我哥也沒有讓她吃虧,賺了錢一分不少給她,她已經好幾年沒回過家了,也不知道家裡還有沒有給她支持。
總之就是他們一直是這麼個狀態,她想越界也沒越過來。就像我和你說的,我哥挺仗義的,幫過他的他都會回報,除了這一次以外,之前辦廠秦毓怕我哥錢不夠,破天荒跑回家裡要錢,我記得那次她哥還親自來了。」
「啊?就是那個…那個同父異母的哥哥?」
「對對對!就是他,他直接來找我哥。」
「然後呢,然後呢?你見到了嗎?他真是那種人?」
六冊嘆口氣頗有些失望:「那沒有,我哥讓我滾回房間去,別看髒東西。反正後面我也不知道怎麼處理的,我哥沒要她的錢。但是也是一直記著人情。所以她們這個關係才一直維持到現在。
我跟你保證就是,他倆絕對是沒啥的,起碼我哥真沒那心思。你想嘛,就算有,知道秦毓那些複雜的事情,誰都不敢了。所以你和我哥這次能在一起,我覺得,一定是他動真心的,不然怎麼纏都沒用。」
六冊為了韓明霄和樊星真是使了大力氣了,好說歹說,終於是把樊星說動了。
「六冊,其實你哥挺好的,倒是我,我也有不好的地方,謝謝你,和我說這些。」
「跟我客氣什麼呢。」
「嗯,我午休快結束了,你放心,我會好好考慮你今天和我說的這些話的。等我考慮好了,就去找你哥說清楚。」
「好好好!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