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明霄停車的充電樁後方,正好有一株多年的合歡樹,枝葉傾斜,像一把傘,遮了午後的陽光。
枝幹上嫩葉新發,過不了多久便會有花。
車內樊星放平了副駕駛的椅子,韓明霄給的腰墊和靠枕像是隨車送的,很新,像是第一次用。至於薄毯,還在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像是洗了又洗,很常用。
她看向車子頂篷,透明的玻璃上頭,正好是那株合歡的冠,遮住了鼎盛的太陽,使得光線不那麼刺眼。
可下一秒,一張遮陽的墊子,就蓋住了車頂透明的玻璃,車內一下子暗了七八個度,午睡的氛圍瞬間升騰。
她知道是韓明霄在外面,他忙前忙後,聽聲音像是在給後排玻璃遮陽,又整理了後備箱,一直忙個不停。
樊星靜靜地平躺著,看著頂上那塊遮陽的墊子,腦海中卻浮現了合歡像羽毛一樣枝頭飄搖的模樣……
身上的毯子,洗衣液味陣陣傳來,但仔細聞,還是藏了韓明霄身上的味道,她形容不出來,卻有些迷戀……
她想,這應該是他常用的毯子吧,他經常在車上過夜嗎?
從老家來這裡,一個人一輛車,就像從前在山上,一直孤身一人,好孤獨,好厲害……
謀生,生意,火災,負債,重新開始,這一路一定很辛苦吧。
韓明霄……真厲害……也真……讓人心疼啊……
迷迷糊糊中,她還沒等到他上車,就在這念頭中睡著了。
隨後她聽見他開門上車,眼前也有了畫面,他少見地穿了一身白色體恤,乾淨爽朗地靠在主駕駛,對她說:「別睡,合歡開了。」
她回答說:「這麼快?」
「嗯,你來了就開了。」
她睡眼惺忪,盤起的頭髮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解開,散在小毯子起伏蜿蜒的紋路里,像是融為了一體,她半張臉埋著,小貓似地蹭了蹭,露出一個慵懶甜膩的笑:「不可能,我不是那麼要緊的人。」
「在我這裡是。」
「那你也會開花嗎?」
他看著窗外沒回答,她嗔怪又嬌俏地抱怨了一句:「韓明霄,你是石頭,臭石頭。」
她翻了個身,不再理他,徹底深睡。
待再醒來,韓明霄的後備箱已經裝滿了酒桶,送了幾趟貨了。
樊星是被後面的汽車喇叭聲吵醒的,窗外韓明霄一身黑衣,完全融入市井,快速和老闆在核對單子,轉身上車。
樊星用力揉揉眼睛,原來是夢。
「幾點了?」
「快6點了,我給你買了漢堡,將就吃行嗎?」
她連忙坐起來,接住他遞過來的水和麥當勞。
車外天色將晚,車水馬龍,熱鬧程度果然又上一層樓,樊星連忙讓自己清醒過來,調整座椅,沒著急吃,而是去拿了他手邊的送貨單子。
韓明霄卻邊開車邊說:「不著急,我讓常雲在小區里找了一個外賣小哥,我們只需要負責送大單。你先吃飯。」
「那你呢?你吃過了嗎?」算時間,樊星睡了近三個小時,也不知道韓明霄休息了沒有,「你午睡了嗎?」
「嗯,眯了一會。」
「那就好。」
確實只眯了一會,因為大部分時間都用來思考今晚怎麼度過了——今天是周末附近酒店可不好定,回出租屋那更不合適,小就算了,還有常雲在,要是送她回家,太晚了也怕她不好交代。
「我今天沒辦法送你回家。」
樊星擰開礦泉水瓶蓋,正喝了一口,聽見這模凌兩可的話,不明白他的意思——不能送是讓她自己回去,還是別回去了?
她等待了一兩秒,也沒等到下文:「沒關係,你不用管我,你需要人手我就留下幫忙,反正我下午睡飽了,我和家裡也說了,晚上不一定會回去,可能在同事家過夜。你不需要的話……我可以自己打車回去。」
選擇權又回到了韓明霄手裡,他這次卻給了標準答案:「我定了間房,就在這附近,等會你累了可以先去住。」
樊星只想到今夜可能會陪他送貨到凌晨三四點,但沒想到去開房。
「今天周六,很難定吧,會不會很貴,很貴的話,我們要不住車裡吧。」
貴當然是貴的,但也不是臨時定,只不過樊星考慮的仍然是他謀生不易,替他著想省點錢。
「坐一天車了,人受不了。」
「不是,我剛搬家,沒辦法住,晚上常雲住店裡,我找個地方住。」
「哦哦…原來是這樣。」
樊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原來是自己想歪了,打開麥當勞袋子,是最貴的安格斯套餐,她打開想咬一口,可牛肉餅太厚,她的嘴只能咬一個邊角,醬料便沾到了人中上。
韓明霄剛好停了車,下車前扯了紙巾替她擦掉了醬料。
樊星心中動了又動,因為她發現,越是和韓明霄相處,越是會被這些細節上的溫柔打動,可她又拿這塊石頭實在沒有辦法。
「那個…你們小區還有合適的房子嗎?能不能給我介紹一間?我家離這裡有點遠。上班不方便。」
等韓明霄回來,她絞盡腦汁,裝作超絕不經意地問他。
這話也不算假,租房是早就有的想法,原本就是想試用期過了,要搬過來。只不過現在更多了一層其他原因——她想離他近一點。
「我幫你問問。」
「嗯,有合適的話,我上班近,來給你幫忙……也近……」
「也近」兩個字剛出口,樊星只覺得自己的腦袋像燒開的水壺,熱氣都快將天靈蓋衝破了!
這是她重新遇見他後,第一次正式且大膽地顯露自己對他的心意,話已至此,韓明霄不可能不懂。
上次一次或許有破罐破摔自暴自棄的情緒在,這一次,她清楚的知道,一切都是出於對他的心動。
在此事上,樊星沒什麼手段和巧言,故而每次都是這樣直來直去,這倒和韓明霄完全相反了。
她不知道新租的房子昨夜就住進去了,也不確定來幫忙是不是只能送貨,她只是想,再試一次,捂一捂這塊石頭。
話出口的那幾秒,真的好煎熬,樊星甚至有些後悔,如果他拒絕,會不會交朋友都沒得做了?
倆人同時開口:
「我開玩笑的……」
「我隔壁可以住。」
「你晚上開了兩間房嗎?」
「一間。我是說,你可以搬來我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