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冊買了點蝦,手剝了剁成泥做成蝦滑。
常雲買了條魚,做了口味清淡的烤魚。
韓明霄空手上山,但屋後鞦韆旁的地台上,已經擺好了一桌飯菜。
鞦韆旁邊做了引水,六冊正蹲在那裡洗香菜,其身正好看見韓明霄進來,她眉開眼笑:「哥,你可來了。」
常雲聽見聲音也從屋裡走出來,只不過他把魚烤上,又提了工具去屋裡做地磚美縫,弄得手裡膝蓋都是裝修污漬。
「呦,改行了?」
韓明霄笑著調侃他。
六冊一下就聽出韓明霄今天的心情很不一樣,說不上高興,但卻沒了前段時間的壓抑和沉重,這都會跟常雲開玩笑了。
常雲也看出他雖然有些疲憊,精氣神卻很足,笑著用袖子撣去膝頭的灰塵,走過來把手洗了:「哪裡是改行,我這是投名狀,看看二位韓老闆,哪個看得上我這勤快的小道士,把我收了,也給我拓拓財路。」
二位韓老闆?
韓明霄瞧了一眼六冊,又看了而一眼洗淨手,準備擺弄碗筷的常雲,忽然覺得這兩人在這老院子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最平凡也最安寧的日子。
常雲擺好碗筷,嘴裡念叨著:「趕緊吧,都是為你做的,平常哪有這水平啊。你一走就消失一樣,說不定吃完這頓,下次見都得明年了。」
韓明霄幫著分了杯子,倒了點清茶和橙汁:「這話比你的醫術還准,我確實要離開一段日子了。去多久還真不知道,所以走之前來看看,這院子裝修的錢要是不夠,再和我說。」
兩位哥哥安排,六冊便心安理得地搬了椅子過來,坐下先吃。
聽見韓明霄說還要給錢,嘴裡的蝦滑還燙著呢,囫圇著說:「不用,你上次給我30萬,還沒用完呢。哥,我現在可會過日子了,我都開始記帳了好吧。」
「對對對,她啊,不光會記帳了,還知道省錢了,真是拿我當最苦的苦力使,」說著常雲的筷子指著坡下的院子,掃了一下,「看到了吧,那些地都是我開的,植物蔬菜也是我種的,這是你看到的,沒看到的還有一隴草莓和四顆藍莓,再加一棵柿子樹和兩棵枇杷樹,還有……」
「你怎麼不把你拔了幾棵草也記下來啊?常雲,你真搞笑。就幹這點活,還要跟我哥劈里啪啦講一頓。那些果樹就那么小,還沒有我胳膊呢。草莓也是帶果子的,就讓你給埋一下。這你也要記啊。而且我都沒讓你去山下背好嗎!」
「我的小六子,我是給人把脈的,體力能和你哥比嗎?」
「那你不也是個男的嗎?你總比我有力氣吧。」
韓明霄環顧四周,雖然種下去的植物還沒有開始發力,但從他們的話語中聽來,漆黑的土壤里,大大小小好像都埋下了新生的期待。
「行了,知道省錢就好,日子還長,是該存點錢傍身。」
韓明霄夾了一個蝦滑給自己,也加入到飯局中去,並對六冊如今的操持能力表示認可。
六冊聞言想起從前當月光族的時候,確實是有些懊悔:「哎,要是我當初多存點錢就好了,這個房子,我自己都能有錢裝修了。」
常雲又補一句:「你也別說存錢,你就是知道拿錢去買點值錢東西都不至於像現在這樣。老霄以前富得流油,給你那麼多,你拿去買洋娃娃,養紙片人,充遊戲,你不窮誰窮。」
前半句話還算像樣,後半句六冊可就不樂意了:「你不窮,你不窮天天蹭吃蹭喝的。還想讓我雇你,有你這麼跟老闆說話的嗎?」
韓明霄上山時想清靜清靜,但這二人倒像是有了觀眾似的,說不到兩句就開始掐架了,他擺手打斷:「好好好,換個話題行嗎?」
「不行,哥,我正要和你說呢,常雲想跟我一起經營這裡,但是我感覺他不靠譜。你幫我看看。」
韓明霄目光左右在自己對面並肩坐著的兩人身上左看右看——真信不過又怎麼會當常雲的面說呢?
他明顯讀出一些其他的意味,便問常云:「你缺錢?」
這三個字是疑問句,卻也是反問句——山上散修的野道士清苦是一回事,但常雲不一樣,常雲的師傅醫術頗有名氣,有許多人慕名而來,常雲是他最小的弟子,雖說沒有父母,但是師傅也不太可能薄待他,他出診看病,又或者去講座上課,都是收入,怎麼算他都比六冊有錢。
可常雲聞言卻反盯著他,問道:「難道我不缺嗎?」
韓明霄將信將疑,常雲又說:「跟你和陽山比起來,我的收入能叫錢嗎?陽山那小子,以前我只覺得他油嘴滑舌,沒想到現在憑著三寸不爛之舌,給人家看風水查事,普通一單就是我一個月的錢了。」
這話倒是不錯,風水先生稍微有出名點兒,一單賺個小几千不是問題。
可韓明霄關注的重點卻是,常雲在乎錢?
他似笑非笑地眯了一下眼,問他:「你不是說最看不上他這種出馬仙嗎?」
這話確實讓常雲臉色凝了一下:「我是看不上他,出馬仙就出馬仙,說白了天下能掐會算說能上身查事兒的,十有八九就是精怪上身,正心正行,堂堂正正,沒什麼不能說的,但他跑去南方,非說自己什麼菩薩上身,他念過幾天經?菩薩這麼空,芸芸眾生偏偏對他另眼相看?」
別看常雲平時散漫,說話也嗆人,沒想到三觀還挺正,說起來一套一套的,把韓明霄都聽笑了:「那你想怎麼樣?去把他堂口砸了?」
「我……」
「等一下,等一下。」常雲的話還沒說完呢,六冊連忙插話進來,「你們能不能給我說說,陽哥到底怎麼了?我一直都好好奇,他是真的會通靈嗎?」
韓明霄和常雲同時無語地瞧了六冊一眼,心思是全在八卦上啊。
而六冊呢,瞪著滿是求知慾的大眼睛,在二位大哥臉上來迴轉,就盼著有個人能給自己講講。
誰知道呢,就連常雲話那麼多的人,竟然也都諱莫如深,給她夾了一個蝦滑:「歪門邪道少打聽,過好自己的日子。」
「哎,你們……」六冊還欲追問,常雲又將話題拉回正道上,「我看不慣陽山,和我需要錢,不衝突。所以,老霄,你要是缺人,我也可以給你打打下手。」
六冊一聽,之前不是一直說要給自己打工,怎麼韓明霄來了,他立馬另投他人了?
「你幹嘛?之前不是說要給我當管家?你覺得錢少?你要這麼多錢幹什麼?」
常雲又笑了,給了她一個散漫的眼神:「我師傅老了,我總得攢點錢,給他養老送終吧。」
這理由看似正當,但常雲還有幾個師兄弟,醫術都很不錯,老爺子養老基本是不成問題的。但常雲既然開了口,韓明霄也認真回應:「我要去幾個城市選址開門店,一個人確實忙不過來。」
常雲甚至沒問去哪就說:「那正好,我可以。」
此前韓明霄確實為了人手問題而頭疼,畢竟試點門店不止一家,他是忙不過來的,他原本的考慮是先選址一家,然後在每個試點招募駐點團隊。但這樣的人,最好是自己信得過的。
常雲因為從小跟著師傅,是閒散性格,他們同齡的幾個玩伴,成年後都入世謀生,唯有常雲,安於在這山上。
因而他從來沒在韓明霄的考慮之列。
但此刻他忽然開口,讓韓明霄覺得他確實是個不錯的人選。
「現在不像以前了,幹什麼都要有證,想要自由自在的生活,首先還是得有經濟基礎,有信仰和需要吃飯是兩碼事。韓老闆,你開的工資,總比六老闆開的高吧。」
韓明霄笑問:「六老闆給你開多少?」
「2800。」
韓明霄忍俊不禁:「那我給你開8800。」
「行,但得包吃住,賺錢了也得分我一份。」
「行。」
說著常雲舉起手裡茶水,還敬了韓明霄一杯。
看的六冊一愣一愣的,8800,就把他給挖走了?之前說好的陪她一起經營呢?花和果都種了,他要走?
常雲沒看見她眼底的失落,專心同韓明霄聊起項目的事情:「老霄,說說吧,你這生意是做什麼的?現在人手都有哪些?」
「生意挺簡單,賣酒的。簡單來說,是區域性的零售酒,以精釀為主,還有一些特調。你簡單理解就是奶茶店,改賣啤酒。具體的,回頭我給你發企劃書,我們一邊選址,我給你細說。現在人手是主要問題,陽山在南方,所以我打算先去南方。
但我們沒那麼多資金,所以暫時不考慮一線大城市,二三線的旅遊城市是最好,還有一線城市輻射的周邊小縣城,景區附近,工廠附近,人口密集,消費力中上。」
六冊脫口而出:「那樊星老家不就很合適嗎?」
飯桌上的氛圍一下變得微妙起來,其實韓明霄出差的這一個月,六冊一直和樊星在微信上有聯繫,雖然對於韓明霄最後去送她的事情並不知情,但她心裡清楚,韓明霄對樊星有些不一樣,所以交流不多,但也始終沒斷,例如,行李收到了嗎?家鄉有什麼好玩的?
為的就是以後萬一再聯繫上呢?
但經過上次事件,常雲對於樊星的真實情況並不知情,他始終認為,樊星的情感關係太複雜了,既然走了就不要提起了,韓明霄現在的重心也應該放在生意上。
故而常雲皺了一下眉頭,沒接這茬。
而韓明霄呢,在一瞬間將自己所有外化的情緒全都收起來,繼續吃著飯,若無其事地問:「哦,怎麼說?」
六冊心虛,卻還是說了:「就是……就是她家正好是旅遊縣城,小橋流水,江南水鄉,一個縣城有好幾個景點呢,她給我看過照片,真的挺好看的。她還說她爸爸就在景區上班。她最近找工作好像也找到景區里了。」
「哦,她老家是哪來著?」
「哥你忘記啦?嘉縣呀,之前她的行李不還是你幫她寄回去的嗎?」
「哦,沒細看,忘記了。」
六冊只見他停杯投箸間遊刃有餘,似乎真的沒有一點兒,因為「樊星」這個名字的出現而受影響。
難道真的是一時情動,人走茶涼,這麼久了,也就不記得了?
六冊原本還高漲的情緒,持續走低:「那我就是提議一下,你看看合不合適吧。」
「嗯,我過兩天出發去看看。」
六冊瞬間又來了興致:「哥,你要去嘉縣啊?」
「對啊,不是說了,要去很多地方駐點,既然是比較合適的,那就去看看。」
「那,那我給樊星說一聲?」
韓明霄伸出去的筷子停了一下,想起她後來再也沒給自己發過消息,像是一腳踏空,也虛了:「不用了,到了再說吧。也不一定能碰上。」
六冊這心裡想要磕CP的小火苗,燃了又滅,滅了又燃,反反覆覆,真是難受,但不管怎麼說,韓明霄既然說了要去,那總還有機會嘛。
但六冊又想到什麼似地:「等一下,哥,你去嘉縣,就你和常雲嗎?還是有別人和你一起去?」
她這個「別人」其實指向性非常明顯了,問的就是秦毓。
韓明霄知道六冊一直以來和秦毓說不到一塊兒去,她不喜歡秦毓那種揮金如土,高高在上的做派。他沒正面回應,卻也實話實說:「就我和常雲。這生意需要到處跑,所以你也別著急過來玩,等有點起色了,我讓常雲陪你一起。」
這話終於讓六冊放心了幾分,一來是秦毓不去,那就不用擔心,萬一韓明霄和樊星再碰見呢,秦毓肯定不會給樊星好果子吃,二來說到常雲,以後還能和他一塊兒去南方玩,她心裡是有些期待的。
可想起他要走,卻又失落了幾分。
就連六冊自己都不明白,怎麼這次韓明霄重新創業,她反倒是對常雲更捨不得一些?
她思來想去,應該是這段時間他一直幫自己裝修,人嘛,一下子分開,難免有些捨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