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明霄隔天就要出發，早早下山，而常雲要收拾行李，卻一直替六冊收拾到黃昏——老屋裡水電瓷磚，都已經齊全，只剩家具就能住人，而外面的院子，下個季節的植物他也已經種下。
一切安排妥帖，才同六冊告別。
韓明霄走後，院子裡只剩下六冊和常雲二人，可話卻不似平日裡那麼多了，兩人都埋頭做事， 可天始終會黑。
常雲率先開口，交代的都是後續家具進場的事情。
六冊有些不耐煩地聽他說完，心裡憋著的話也終於忍不住了：「你這也太快了？一頓飯就決定要走？你師傅可不一定 會同意你去。」
常雲站在鞦韆旁邊修建的水槽邊上，舀水洗手，清理衣服，六冊看不清他的正臉，只覺得日頭偏西，就連常雲都身上那些散漫的因子都跟著沉了下去，忽而就有了三十幾歲成熟男人的氣質：「我師傅身邊不缺我。」
「你師傅不缺，但我缺啊。常雲，說好的，你幫我一起。你是不是嫌我給得工資低？我開玩笑的，我……」
「不是，我只是覺得，老大不小了，是該謀個正事了。」
他的聲音像風一樣清明，卻又帶著一些道不明的惆悵。同時心裡想的是，小六子要是只說前半句就好了。
六冊知道他去意已決，也便不再強行挽留，心裡悶得想要下雨，嘴上卻還是說：「那行吧，你去也好，我哥一個人太辛苦了。記得多幫幫我哥，他不會虧待你的。」
她立在坡下，低著頭，看著自己正捻著一株野草的腳尖，開始絮絮叨叨地囑咐：「也不知道我哥和樊星還能不能碰見，我其實覺得樊星人挺好的，不過還好，這次秦毓不去，沒了她糾纏我哥，我哥還能清靜點。」
說話間，一雙黑色布鞋闖進了她的視野，用腳尖捻草的動作也戛然而止，常雲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來到她面前，而且還只有一臂的距離。
六冊順著那雙男人的大腳，緩緩向上看，看見他雙手垂在身體兩側，胸膛寬闊挺拔，再往上看，他臉上顯露出鮮見的深沉，正垂眸盯著自己。
「你……你好好努力，等你和我哥賺錢了，我也要過去玩的…唔………」
他的視線等候多時，待她的雙睫緩緩抬起，他捕捉住她目光的一瞬間，吻也順勢落了下來。
好像蒼鷹短暫在滿月前展翅飛過，他的吻也短暫極了。
六冊甚至還沒記錄下溫度觸感，他已經撤退半步，轉身走了：「知道了。保持聯繫。」
第二日清晨，載著韓明霄和常雲的高鐵向著南方的黎明挺進。
常雲臨時買的票，和韓明霄不在一個車廂，好在早晨的班次人少，他穿過一節車廂，泡了兩桶泡麵去到韓明霄的座位。
兩人放下前面的小桌板，就著一瓶礦泉水，吃上了早飯。
韓明霄率先吃完，一瓶礦泉水幾口見底，他捏扁了空瓶，動作麻利地收拾乾淨後，略顯慵懶地抱手斜靠在座位上，饒有興致地盯著常雲。
窗外的天空還沒完全亮起，在一切尚不明朗前的灰濛中，韓明霄的視線，就像探照燈一樣，一絲不苟，容不得一點僥倖。
他雖然一言不發，可常雲卻被他這目光炙烤地滿頭大汗，加之泡麵又燙又辣，他額上全是汗珠。
常雲大口直接吞下最後的麵條，抽紙擦掉額頭的汗，又用力擦了擦嘴，準備迎難而上，正面回應，可韓明霄冷不丁砸給他一問：「你喜歡我妹妹？」
真難怪了，來自大舅哥的炙烤目光，能不燙人嗎？
常雲深呼吸後，也舉起水，喉結滾動，一飲而盡，痛快承認：「想不到，母胎單身的你竟然會如此敏銳。」
「你想跟我做生意賺錢，也是為了阿青？」
「不然呢，為了你？」
韓明霄不語，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只是身體看似鬆弛，眼神卻很鋒利，像個審判員一樣瞧著常雲。
「你別這麼看著我。我又不是和尚，也不是正一的道士，誰規定我不能戀愛結婚？」
「哦，所以這是在賺老婆本？」
常雲厚著臉皮無視他的審視，雙手抱在腦後，也仰靠在座位上，調整到一個舒服的姿勢，刷著幾分無賴，兩個大男人面對面的，他對韓明霄說了幾句真心話：「老霄，當年一起玩的幾個，現在都有自己的事兒做了。就剩我了。你是家境貧寒，不得不拼一把，但我是一點家境都沒有，我連父母都沒有。以前你富得流油的時候，小六子的日子也滋潤，我沒這想法，但這次你遭難了，她也不好過。整個營地，她起的最早，睡得最晚，幹得最多。
我也不怕跟你說句實話，跟著師傅這麼多年，修行修的是什麼？成仙嗎？我從來不去想這種事兒，我覺得既然做了人，那就專心把人做好吧。人有家有室，有親有朋，那就需要錢。
錢能讓我在乎的人，過的好一點。」
沒想到韓明霄對此話十分認可，認真點了頭：「嗯，說得挺好。」
那臉上似乎還帶了幾分對這個「妹夫」態度的表揚。
常雲擠出一個冷哼：「裝的你很懂似的。」
「我不懂，你懂？五十步笑百步，說得你有過對象似的。」
常雲繼續開啟嘲諷技能：「我是沒經驗，但我不慫，我喜歡我就直接說。不像某些人，昨天說對樊星老家是哪沒印象了，實際上呢？高鐵票半個月前就買好了。」
「額……」
韓明霄噎了一下，眼睛都不經意間睜大了一瞬間，似乎很意外，常雲是怎麼知道的。
常雲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昨天我就看出來了，你發我就班次截圖，上面有下單時間記錄。」
想不到啊，這小子心思還挺縝密。
韓明霄只當作沒聽見，轉頭看向窗外。
可在常雲看來，不辯解就是默認！
他故意扭動身體，伸著懶腰，調整姿勢，就連衣服布料和座位摩擦之間都帶著幾分得意。
窗外朝陽升起，金光四射，卻傳來了韓明霄冰冷的驅逐：「滾回自己位置上，高鐵上別占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