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你賺錢，「賺錢」兩個字，秦毓故意沒有說出來，她慣於用這種充滿歧義的話去試探韓明霄。
可韓明霄卻像銅牆鐵壁一樣，從來沒有給她留過一絲可窺的縫隙。
「秦毓，你和陽山老宋一樣，都是我的朋友，我這次落魄，你們誰都沒有背棄我，我很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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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自己的生活，始終要靠你自己過下去。現在的韓明霄，能做的就是儘量不給朋友添麻煩。」
這是那場火災以來，韓明霄第一次在秦毓面前，卸下強硬的偽裝，滿是真誠地和她溝通。
靜謐的茶室之中，古樸的器物營造出時光滯留的假象，而窗外春意萌發，四季流轉不為任何人而停留。
疏影遮住茶室的落地玻璃一隅，她正好在光里，而他卻在斑駁的影子之下。
一明一暗，兩個世界。
可對秦毓而言，她核心關注的，從來都不是他的出身，做什麼生意，賺多少錢——她或許沒有豪門資產，但相比普通人，她根本不缺錢。
她在乎的，只有韓明霄對自己的態度罷了。
「我怎麼可能會覺得你麻煩呢？霄哥，別人我不知道，不管你是賺是賠，我都不會背棄你的，這次不行還有下次，我還有錢，我們還有很多機會可以重新開始。我們……」
「不是我們，」他平靜地打斷秦毓，像是個糾正她錯誤的教導主任，但語氣中的規勸卻多過嚴厲，「只有我。這是我自己的債務，你沒有義務替我承擔。
秦毓，你和我們不一樣，我們的出身讓我們沒得選，但你有選擇的餘地。只要打理好那些錢，你可以一帆風順，可以有更遠更好的將來。人生在世，我知道你有很多不如意，但好歹活一場，別浪費自己，去看看更遠的世界吧。」
「可那根本就不是我想要的！」
「從前！」
秦毓用略顯尖銳的低喊打斷韓明霄，韓明霄卻用更渾厚有力的聲音壓制，就如同巨石墜下，千金壓住臨岸飄搖的水菖蒲，使她無法再撩亂水面。
秦毓聽他一出聲，氣焰便消了大半，露著委屈的模樣，卻只能聽他繼續說。
韓明霄收了氣勢，仍舊是回到平靜卻認真的敘述語態中：「從前，和我一起做生意，能賺錢，對你是好事，但現在不是了。人不能一直意氣用事，你今天還能幫我組這個局，已經夠了。
秦毓，我這個人從來都給不了你想要的，我希望你以後，在做決定的時候，能夠把自己的利益擺在我之前，對你而言，只有你自己是最重要的。」
要拒絕一個人的情意，有很多狠話可以說，但韓明霄這段話，卻說得小心翼翼——他太了解秦毓了，她的原生家庭和情感經歷造就了她極端的脆弱敏感，哪怕僅僅只是一句話的尾音，一個眼神，一個用詞不當，都會像蜜蜂的針一樣刺痛她，讓她發狂而無法真正去思考話語本身。
正如韓明霄所說，他感激秦毓，也拿她當朋友，所以更應該保持距離，更希望她能夠不被情緒影響，真正去思考他話里的那些規勸。
可秦毓呢，她的臉上逐漸變得痛苦，委屈不舍堆積在心頭，原生家庭也好，父母也好，曾經有過的戀人也好，她曾有過執著想要握緊的，都如同眼前的韓明霄一樣，逐一離她而去——韓明霄猜的沒錯，字字句句落進她耳里，她只認一個死理：「霄哥，你也要丟下我嗎？」
韓明霄好言說盡，也只能無奈嘆氣——當一個人在觀測另一個人的人生時，經常會發現對方幾年甚至幾十年都在同樣的情緒怪圈和情感迷宮裡打轉，無論旁人如何好言相勸，當情景再現，那人依舊一葉障目，執迷不悟。
此刻的韓明霄看秦毓，便是如此，他知道自己的語言力薄無用，也點到為止：「朋友之間，不存在什麼丟下不丟下的，我知道這些話你現在一句都聽不進去，但我希望你冷靜以後，認真想一下。
先這樣吧，我先回去了。」
茶室內，老木頭的茶桌，匠人手作的粗陶，茶室外，葉脈舒展，根莖蔓延，究竟哪一種才是真正的生？
秦毓在自己的情緒迷宮裡已經被囚多年，分不清了。
而韓明霄呢，他就好像是囧途的烈馬，即便道路貧瘠，食不果腹，卻永不停留，永遠向前。
他為了新的項目，把家裡那套自建的別墅也抵押了，湊齊了錢，又花了一個禮拜和對方商量初步的企劃和目標。
隨後他先花了20天時間，去了四個大省做調研，他好像有永遠做不完的事情，趕不完的路。
當最終確定第一批試點城市的時候，韓明霄回了一趟武當山。
等他回來，給六冊翻新的老屋已經煥然一新，常雲時常來幫忙，還手動打了籬笆，又在籬笆下種了一些薔薇。
韓明霄回來那天，氣溫回升，風清氣朗。
他沿著山下的小路一直走，這一次，孤身一人，雙手空空地垂在身體兩側，依舊是黑色衝鋒衣，登山靴子，兩步三個台階地朝上走。
不同的是，今日陽光格外好，光斑落在他漆黑的背上，像是春日提筆落簽，鄭重地燙金留名。
行到距離小屋還有一百米的小徑時，看著眼前被常雲開荒修整過的地面，忽然想起了第一次帶樊星來這裡的時候。
他背著她，而她背著他送的琴囊。
他不過背了她幾次，可身體和心裡的記憶，卻好像上輩子已經背過她無數次了一樣。
風雲變幻，星月斗轉，荊棘叢已經開闢成青石小徑，老屋外不久便會有山花攀藤成牆幕。
那一刻，石頭一般的韓明霄也不禁生了感慨之心——原來有些人有些事，分開幾天就會變成上輩子，下次見面，或許她也已經如這老院牆一樣，開出新的風景了吧。
而此時的樊星，已經找到了新的工作，她騎行穿過整整一公里的百年木林組成的天然氧吧，新綠已經抬頭，再過一個月，早櫻便會開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