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帶春寒的風中,草木的生機已經在枝葉的摩挲中醞釀。
韓明霄站在金色的葉脈槓光斑中,呼吸著夾雜植物氣味的空氣,清晰地感知到季節轉換,人生也在時光的流逝中進入到新的階段。
他低頭看著手機里樊星最後的留言,祝他一切都好。
已經有小半個月過去,她再也沒給他留過言,朋友圈也因為長期沒有更新而處在僅三天可見的封閉狀態。
抬起頭,是正對面的封閉大玻璃窗,裡面秦毓的目光仍在自己身上。
在過去的幾年裡,秦毓常常這麼遠遠望著他,從長發,到齊耳短髮,她看他的眼神始終沒有改變,仿佛藏著無數欲言又止的情意,身體無法追隨的地方,便讓心意與目光去跟隨。
韓明霄迴避了這種目光,將手機息屏藏進褲兜里,再次回到了茶室里。
正如他所言,今天這場茶局,是秦毓引薦的朋友公司和韓明霄之間的洽談局,邏輯其實很簡單,公司盈利後稅額太高,就找個項目投了,降低納稅額。
秦毓家裡本身是辦製造工廠的,早年收購了國企轉型,如今雖然不是什麼國際知名品牌,但家資還是頗豐。
唯一吃虧在秦毓是老爹第二任妻子當情人時生的女兒,媽媽小三上位後三年也沒生兒子,又過幾年後因為事業發展,老爹又娶了門第更有優勢的第三任妻子,第三任妻子試管生下一對雙胞胎兒子。
這下秦毓的處境就變得非常尷尬,上有原配生的長子長女,下有現任生的雙胞胎兒子,家產真是怎麼輪都輪不到她頭上。
加之如今老爹上了年紀,大哥也已經到了壯年,生意上大哥和後媽爭得你死我活,她更是一口剩湯都喝不到。
好在零花錢多,她大學畢業的時候認識了韓明霄,她喜歡他,所以願意投資,一開始只是為感情買單,但沒想到韓明霄很有能力,每次都能賺幾倍來回報她。
久而久之,倆人就處成了如今的模式,要不是那場火災,如今韓明霄回報秦毓的錢,恐怕比家裡給的還多。並且火災以後,他很仗義地沒讓秦毓掏一分賠償金,全都自己扛了。
故而如今韓明霄要東山再起,她於情於理,都必須幫忙。
可也正因為韓明霄從來也沒讓她虧過,即便他們身邊的合伙人或朋友如何勸說,也無法用這一點去說動韓明霄為她而心動。
她看見他站在料峭春風中,一襲黑色衝鋒衣,像一棵永遠也不會彎折的筆挺大樹,無論被風吹雨打多少次,甚至雷擊甚至砍伐,他好像都會在第二年的春天,長出新的枝條。
而她的心就好像風中煽動的葉片,為他而跳動。
這些年,她見過他最意氣風發殫精竭慮的時候,也陪他走過了最窮困潦倒的時候,還將一起走向新生的將來。她想,他那具堅毅的軀幹里生長出來的每一根枝條,每一片樹葉,都有著自己奉獻的一份力量,他的茂盛中始終帶著她的養分,或許是時間還不夠,只要她陪伴他再久一些,他終會將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
看見這樣的韓明霄闊步朝著茶室走來,她從沙發上站起身,親自去為他開門。
開門時,他攜了一身春的光華,撲面而來。
「有什麼急事兒?是阿青找你?」
她在他走進來與自己擦身的那一瞬間,用細小的聲音問他——能讓他這麼上心的,應該也只有他妹妹了吧。
「不是。」
韓明霄隨口回答後重新坐下來,繼續剛才的洽談。
其實今天對方能來,事情就已經成了50%了,唯一需要談的,就是對方希望韓明霄能夠執行對方公司準備的創業方案——說白了,對方公司有自己看好的行業和規劃,只是想要找個人去執行罷了。
韓明霄剛才其實已經看過企劃書了,對方有酒企背景,想要做的是對標雪王和某幸,做社區的供酒生意,推廣酒企針對下沉市場新建的子品牌。第一期的啟動金額只有八百萬,比起創業,更像是要他去不同城市建立試運營門店。
這種項目變數多,做好了,或許對方會加投更大的資金,或者直接出資收購,但要是做不好,對方只會當作是失敗的實驗品,直接丟棄。但無論是好是壞,前期都需要有人各個城市去跑,這些人力精力,一點都省不掉。
但這些對於韓明霄來說,只要能賺錢,幹什麼行業,都無所謂。
所以他痛快放棄了自己原本的計劃,接受了對方的「任務」。
剩下要談的,就是雙方如何合作。
經過一番洽談,韓明霄和秦毓以資金+乾股形式,占比51%,但前提是,這麼大的股份占比,要簽對賭協議,三年內要實現對方定製的目標,至於目標多少,讓韓明霄自己立個軍令狀。
秦毓眼神勸告他再考慮考慮,但韓明霄還是答應了。
甚至在對方公司員工走後,他對秦毓說:「這次你就別參與了。」
秦毓原本和韓明霄分坐在對方經理的左右兩側獨立沙發上,眼下便挪了位置,坐到更靠近韓明霄的一側沙發上:「為什麼?我不參與你哪來的資金投?」
韓明霄說話非常直接,盯著眼前已經泡得沒了色的茶湯說:「我這次沒有太大把握,你沒必要跟投。」
「其實目標多少,我們都還可以商量的,可以定的稍微低一點不是嗎?」
韓明霄搖搖頭,抬起眼來認真看著躬身傾向自己的秦毓:「秦毓,我這次不一定能翻身,所以沒必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跟著我去各個城市跑,這樣的生活也不適合你,我知道你手裡還有錢,找個你喜歡的事情做吧,過好你自己的生活。」
秦毓半小時前看著窗外的他,心裡想的還是要和他一起重新開始,驟然聽見韓明霄說這樣的話,一時間有些接受不了。她舔舔下唇,重新整理思緒,仍舊試圖改變他的決定:「沒關係的,霄哥,如果你是擔心我虧錢那真的沒必要,我的情況你最清楚,家產我分不到,但是還是有固定的生活費給我的。一兩百萬對我來說沒壓力的,更何況還有前幾年你幫我賺的。
再說了,你要是覺得我舒服日子過太久了,吃不起苦,那更沒必要了。我本來就很閒,到處走走看看,就當旅遊,還能給你幫忙不是正好嗎?
我們合作不是一年兩年了,再說了,陽山不是早就幫我們合過八字,我們做合伙人正好,我們很旺彼此呀。」
眼看著韓明霄還是不鬆口,秦毓憋著嘴,臉色苦瓜一般委屈地說:「其實我也有私心,之前你一直在幫我賺錢,這次你不讓我投,萬一你又成了呢?我不就錯過了?」
說著眼波嬌滴滴地,嬌嗔又怨怪,試探著輕聲埋怨:「我將來不靠你(賺錢)靠誰?難道靠我老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