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齊又多跑了幾家律師工作室,小地方有點名氣的就那幾家,一不小心就在律所跟龐菲碰了正著。
方齊一看見是她,沒等到預約的律師扭頭就走。
龐菲也沒和方齊起衝突,回到自己的辦公位置,辦公桌的格擋板攔住一半兒的視野,圍出了隱秘一角。
在電腦冷光的範圍下,龐菲面色有些凝重地點開手機,宋臻發來一組打包的聊天記錄,聊天記錄里正是從方齊手機里拿到的證據截圖。
「我建議你問問樊星,想不想深究。目前這些證據來看,離婚肯定是沒問題的。」
這是宋臻發消息來時的留言,龐菲已經是第三次打開對話框閱讀了。
「這些……是怎麼拿到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台灣小說網超貼心,𝑡𝑤𝑘𝑎𝑛.𝑐𝑜𝑚超方便 】
龐菲很嚴謹,第一時間驗證了這些內容的真偽,並且根據訂單記錄,去網上的店鋪詳情頁查找。
經過反覆調查,龐菲發現所謂的這種讓女性配合的飲品,很多都是誇大其詞,很難買到正品,更何況方齊並沒有真正投入使用,這意味著方齊會有辯解的空間。
宋臻的回答是:「方齊這幾天到處在找律師,正好其中一個是我朋友,他沒接這案子,聽說女方是我朋友,所以給點提示。對外就不要多說了,對樊星也是。」
他配了一個抱拳的表情包,而龐菲想起,剛才看見方齊無頭蒼蠅一般四處碰機會,估計仍然是想給自己洗白再倒打一耙的。這種情況下,倒也不是沒有可能主動對律師坦白。
此外她又從中讀出了許多隱藏信息——
第一層是對外別多說,這個好理解,律師雖然沒接案子,但私下把這種關鍵證據給露出來,確實不能太張揚。
但另一層對樊星也不要多說,就有了許多解讀了,是怕她多嘴說出去?還是怕她知道有人在幫她?甚至有沒有可能是怕樊星知道方齊的所作所為而接受不了?
宋臻本可以將這些都發到有樊星在的群里,卻私下發給了龐菲,這是否也是對樊星的一種保護呢?
於此同時,宋臻確實是個非常出色的律師,在他們當地也有頭有臉,但也沒神通廣大到手能伸過來吧?
就算真的是朋友幫忙,他不提前打招呼,當地律師又怎麼知道方齊的案子和他朋友有關係?
由此龐菲得出一個結論:宋臻或者宋臻背後有個人,對樊星這個案子的用心程度,遠遠超過一個普通朋友的水平。
並且,他們不想讓樊星知道。
「宋律,那我看樊星意見,酌情運用這些證據行嗎?」
酌情運用,那就是並不會全部都讓樊星看到。
宋臻和龐菲接觸幾天,對她印象很好,雖然沒見過面,但他已經看出,龐菲這個小姑娘,從業不久,但非常聰明,沒說盡的話她聽得懂,聽懂的也從不多問。
「當然,一切以她為主。」
然而有時候事情的發展真的會讓人始料未及——就在龐菲想要約樊星商量是否要追究方齊,並且索賠的時候,方齊主動拎著禮物,甚至還有5萬塊現金,登門了!
他那輛黑色的X5,照舊停在樊星家鐵門外最顯眼的位置。
鄰居認得他的車,或灑掃或晾曬,都找了事由出來聽熱鬧,看見的卻是他雙手各拎著2提禮物,堆著笑走出來。
不知道還以為是來說親送節的。
而樊星父母呢,經歷過上一次的肢體衝突,樊星爸爸看見他車頭剛拐進來,手裡竹編的大掃把就握緊了!
樊星媽媽則像熱鍋上的螞蟻,她還沒想出什麼好的緩和法子呢,怎麼第二次衝突就要開始了呢?
可焦急的二人看見的,卻仿佛是來提親那天的方齊,手拿禮物,進門笑口喊著:「爸媽。」
樊星辭職在家,這幾日都將自己關在房間裡,她事前並沒有收到方齊的見面消息,聽見動靜從二樓下去,方齊已經和父母客客氣氣地坐在客廳里聊上了。
她也有一瞬間的恍惚,方齊的客氣拘謹,仿佛回到了相親那時候。
再看父母,爸爸臉色灰朦,坐在沙發角落,並不說話,似乎是聽見了媽媽和方齊說了什麼而不滿。
媽媽則像是看見轉圜希望似地,方齊展現出一分熱情,她就回報三分。
一時間,樊星還以為是父母仍想要撮合自己和方齊,她再也不想因為自己的棄權而招致禍事,提了睡衣的裙擺,急忙下樓打斷:「方齊,有什麼我們自己聊。」
樊星大喊一聲,按下了這其樂融融的一幕的暫停鍵。
樊星媽媽和方齊攀談可以繞開了他們的婚事,但話里話外當然暗示著可以繼續結婚,方齊聽懂了,但也沒給出回應。
正好這時樊星出現了,媽媽生怕她破壞:「星星,快快,給方齊的茶再續一杯。」
方齊卻說:「讓我跟星星單獨談談吧。」
這正合樊星的意思, 只是方齊今天正常的有些不正常。
但她還是同意了:「好。」
樊星家不大,一樓客廳不過十幾個平方,連著就是廚房和爺爺臥室,二樓倒是除了她和父母的臥室外,還有一間小書房。
樊星轉身帶他上樓,儘管爸爸表現出反對她單獨再和方齊在一起的態度,但是媽媽還是認為,小夫妻兩個,關起門來,有些話有些事做起來都會方便很多。
但樊星吃了那麼多次虧,漸漸養成了習慣,她日常身邊都會備著一個小電棍,或者防狼噴霧。
正好,六冊幫她寄回來的包里,就有一瓶防狼噴霧,也正放在小書房裡。
樊星和方齊一前一後走進小書房,是她開的門,卻先讓方齊進去,自己則站在離門更近的地方,要是打起來她逃跑方便。
另一方面她沒關門,意思是現在二樓只有他們二人,不需要關,也是為安全考慮。
方齊沒計較這些,畢竟他這次來的目的,和之前截然不同。
他先是賠了個笑臉,隨後從隨身的大包里,摸出兩個厚厚的信封,疊放在老式書桌上。
而樊星的目光隨著他動作的轉動,回到他那張堆笑的油膩圓臉上:「你這是幹什麼?」
「星星,這幾天,我回去考慮了一下,之前是我太衝動了,我太喜歡你了,所以沒能控制住自己。
那天你回來,我一想到你一下車就去找律師,我就心痛。所以才會那樣。
但是回去我冷靜了一下,我覺得一直以來我都太自以為是了,我總以為你還小,我和爸媽都是為你好,我們的安排都是好的。
但是這一次我想明白了,你是個獨立的人,日子是要過一輩子的,勉強你只會讓你更痛苦。
星星,我是喜歡你的,真的,所以我……同意離婚。」
樊星看著他那張世故圓滑的臉上,就像是枯水期水位逐漸下架,顯露出幾塊嶙峋的割人巨石般的真誠,心中懵然又怪異。
只見方齊伸出手,按在那兩袋厚厚的信封上,將它們推向樊星:「這是5萬塊現金。是我對你的賠償。之前你說就算賠我錢也要離婚,星星,我怎麼可能會要你的錢呢?
我只不過是不想失去你罷了,希望你能原諒我。」
說著他又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擺在信封旁邊:「這是離婚協議書,我不要你任何賠償,我也為我自己的行為向你道歉,這5萬,是我的賠償。」
樊星的大腦在此時高速運轉——在她的預料之中,第一波黃謠之後,應該是方齊請律師,大家可能得糾纏很久,她甚至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
並且她心裡也很清楚,她手上其實沒有確鑿的證據,他之前發來的那些視頻,她嫌噁心也基本都清除了,龐菲所說的那些話,其實都是嚇唬方齊的。
但很顯然,那天爭執的時候,方齊並沒有因此而被嚇倒——他圓滑又精明,人脈也很不錯,沒有走到最後一步怎麼可能輕易罷休?
這怎麼過了幾天而已,事情就180度大轉彎了?
她看著眼前的方齊,皺眉無言,心裡想著還是先和龐菲商量一下吧。
可方齊看她猶豫,立即又說:「我知道你在想,為什麼我不找律師,為什麼我不打官司,對嗎?
星星,我說了,我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因為我太喜歡你了,我不想失去你。可如果真的打官司,我們倆之間就真的徹底變成仇人了。
我們好歹夫妻一場,甚至到現在,我看著你,我心裡都是愛意,我不想那樣。
至於那些視頻,抱歉,我只能說那是我個人的一些性癖,因為我以為我們是最親密無間的人,我才想在你面前暴露。我真的沒有其他齷齪的心思。
我知道你的擔心,我也可以給你寫個保證,我會把這一切都刪除,絕對不會對你造成影響,好嗎?」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更有五萬塊錢擺在樊星眼前,倒不是說這五萬打動了樊星,而是五萬對於方齊這樣的人來說,不多,但以她認知里的方齊,怎麼可能這樣妥協呢?
難道真的是自己走極端嗎?
「方齊……」她張了張口,卻一句準備好的台詞都用不上,只好干愣了一會兒。
方齊立即上前,將離婚協議從透明的文件袋裡拿出來,擺在樊星面前,手指一頁頁指出重點:「這裡,財產就按你說的,我們回歸到領證前,不需要你出錢,還有,這是我的保證書,再看這裡,我已經簽字了。」
樊星順著他的手,將那些條款粗略看了一遍,方齊立即拿起其中一份,遞到她手中:「不著急,你可以仔細檢查一下。」
樊星細看後發現,協議內容確實如方齊所言,一切按照樊星的要求,和平分開。
她看到最後,目光落在簽字的位置,他已經簽字並且按了手印。
而另一邊等待她簽字的空白處,就好像是一把鎖等待著能夠開啟自由的鑰匙。
明明空白的紙上,透出了巨大的誘惑。
「星星,抱歉,我給你自由,只要你簽字,一切就都結束了。我希望你過得好,雖然我給不了你想要未來,但我們也不要因此而變成仇人,好嗎?」
方齊此前說的那麼多好話或許有那麼一點作用,但都沒能使樊星失去理智。
唯有這一句,「自由」兩個字,像魔咒一樣縈繞在耳邊。
她看著方齊,猶豫再三,反覆確認,協議也好,保證書也好,真的完全按照她的要求來寫。
加之方齊在旁邊持續勸說:「其實我也想過打官司的,拖著你,耗著你,可是後來我想,這種報復的結果無非是兩敗俱傷。星星,我知道我真的沒辦法挽回你了,所以我想了好幾天,還是決定,讓我們兩個有一個體面的結尾吧。」
「還有你的那位律師,過兩天我也想約時間,我給人家道個歉,你看行嗎?或者如果你覺得我這份協議你不滿意,你拿出你上次準備的那份,我現在簽。」
這話倒是提醒樊星了,她手邊還真有這麼一份龐菲準備的離婚協議,她和龐菲當時商量的就是,其他的話題都是障眼法,目的就是要逼方齊簽這份協議。
至此,樊星真的心動了,不管是不是太快,但她的目的,真的達到了。
「好,我拿給你簽。」
協議的內容,大同小異,方齊甚至還隨身帶了紅印泥,簽字,按手印,一式兩份,一氣呵成。
趁熱打鐵,他迅速開車帶著樊星去辦了離婚證。
樊星將離婚證捏在手裡,抬頭看看天空,又看看手裡的證,一度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居然就這麼輕易結束了?
「星星,最後我再請你吃個飯吧?」
方齊遠遠看了一眼自己的車,車的副駕駛上放著樊星帶出來的5萬塊錢。
樊星搖了搖頭,沒有上車的意思:「不用了,方齊,另外那些錢你也拿回去吧,當初我沒想清楚,耽誤你時間了,現在我們各不相欠。就像你說的,不必到彼此怨恨的地步,就當作從來沒遇見過,祝你的生活越來越好。我先走了。「
方齊這回沒有挽留也沒有糾纏,而是上了車第一時間將那5萬收進包里,隨後將今日的情況匯報給自己的律師。
「婚順利離了,這總沒問題了吧?」
對方回覆說:「只要別交惡,沒人告就沒人查,你態度好點。」
方齊心裡終於踏實了一點,將那5萬攥得更緊了——既然沒人告,錢當然也不用給了,這筆買賣,很划算。
樊星這幾日雖然一直在給自己做戰前動員思想準備,殊不知方齊這邊才是真煎熬。
他通過自己這麼多年的人脈,一連找了七八個律師,訴求是不離婚,或者離婚也得讓女方賠償20萬,並且自己那點齷齪事兒還得洗白。
律師不是許願池的王八,看過他那些截圖,給出的建議幾乎一致——和平離婚是最好的息事寧人的方法。
方齊輾轉反側,糾結了好幾天,這才自導自演了今天這齣戲碼。
而樊星,將離婚證書發給龐菲時,龐菲正準備給她打電話商量如何追責,可得知這一切後,所有的打算都像剛點燃的煤炭,被一盆水撲滅了。
她在樊星和宋臻的對話頁面反覆切換,一邊是刺破醜惡的證據,一邊是現實的體面和圓滿。
她衡量再三,手機語音里傳來樊星的疑問:「菲菲,我的事情,是不是正式結束了?」
她能聽出樊星語氣里的期待,她期待自己說出肯定的話,來終結這一場噩夢。
或許對樊星來說,這件事情到此為止,是傷害最小的,因為這樣,她就永遠不會知道,一隻蟑螂出現的陰暗處,究竟潛藏了多少腐爛的肉和多少雙卑鄙的眼睛!
龐菲想,即便樊星再堅強,可看到自己那些視頻被作為聚眾淫惡的素材,始終會是一種巨大的傷害!
由此,龐菲看著手機里那一系列的證據,最終,選擇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