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星在掛斷律師電話後,足足趴在桌上緩了將近一小時,那股疲憊勁兒才終於退下去。
衣服在酒店的洗衣房裡,身上是臨時的浴袍,頭髮還沒幹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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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的天空還有要下雨的意思。
她手掌撐著桌子,站起來時,被潮氣入侵的身體有些眩暈,腦袋像被雨水泡脹了一樣重。
但樊星沒在意,進浴室草草用熱水沖洗後,躺在床上開始計劃回家以後的事情。
樊星其實原本有很嚴重的逃避心理,從小打到大,無論是在家庭中也好,婚事也好,她在絕大多數時候,會選擇看媽媽的臉色。
所以當真正涉及自己幸福的危機出現時,她的本能反應是逃跑,甚至天真地想,只要一直逃下去,就可以躲避婚禮,可其實是她真正不想面對的,是雙方家庭中那些「權威」的嘴臉。
她覺得自己一旦回家,就好像是那被捉住的山精野怪,要接受漫天神佛的審判,而她憑一己之力,其實並沒有勇氣抵擋。
可宋律師的話改變了她的想法——方齊手上除了AI換臉的視頻,甚至會有她洗澡的偷拍視頻!比起逃避,她更應該做的是儘快了斷,並且保護好自己。
她開始看回家的返程高鐵票,並且聯繫當地的律師事務所。
因為是頭一回找律師,樊星沒有經驗,打電話諮詢了好幾家,才從中挑選出一位相對來說,價格適中,溝通也感覺非常可靠的律師。
律師姓龐,叫做龐菲,是位大樊星幾歲的姐姐,從業時間不久,但離婚案經手較多。
她電話和對方說明了情況,也說明了會有一位律師朋友遠程協助。
龐菲便提出,鑑於樊星想要回家後即刻辦理離婚,所以她希望能夠和宋律師當天建聯。
樊星覺得一天之內反覆麻煩宋律師不太好意思,可思索後又覺得還是得以解決問題為先,至於人情,事後即便宋律師不收費,她也會按照龐律師的費用再付一份給他。
於是才有了這天的第三次聯繫。
宋律師很爽快,立即就拉群加微信,龐菲和宋律師互相發名片後,進行了專業交流。還是宋律師提出,方便的話,大家三方上線語音溝通提高效率。
樊星從宋律師的態度能看出來,他對於自己事情真的足夠上心。
這時樊星已經插不上話,只能乖巧地旁聽,困意和熱度也漸漸攀上神經,頭開始暈暈乎乎的,連嗓子也開始發癢,接連打噴嚏和咳嗽。
話題結束的時候,宋律師又問起樊星什麼時候回家,樊星連續打了三個噴嚏才說,買到了明天早上的。
宋律師敏銳地聽見她聲線的變化,這像是感冒了。
可他沒有點破,掛斷了。
龐菲沒有關注到樊星聲音的變化,她的關注點全在宋律師身上了。
「樊小姐,宋臻律師非常資深,這個案子您放心,不會有大問題的。尤其是有可能對您的隱私名譽的保護,我們一定會盡全力保障的。」
「那太感謝你了,龐律師。咳咳。」
「嗯,那就等您回來,我們正式簽委託書好嗎?」
「嗯。」
樊星沒想到會這麼順利,心頭的石頭又鬆動一些,意識也隨之下沉,身體的熱度亦攀升上來。
迷迷糊糊中,居然看好了班次而沒有搶到票就睡著了。
而宋臻效率更高,他不僅立即將樊星這邊的進度同步給韓明霄,更補充說明了她大概是淋了雨,感冒了,獨自一人在陌生城市的旅館裡,又剛經歷了如此糟糕的事情,多麼多麼可憐啊。
「老霄,女人這種時候是最需要關注的,你信我,這我比你有經驗,你就去,一去一個準!保你感情蹭蹭蹭升溫!」
韓明霄不等他說完,就掐斷電話。
此時的他,已經寄出了樊星的行李——原本是可以送去給她的,可他選擇郵寄,本身就是一種態度——他不想再去見她了。
他驅車回到山下的村里,韓家的自建房很顯眼,三層的排屋,大落地玻璃,院子裡能停下五六輛車。
是韓明霄前幾年剛建的,當時村里因為靠近景區,陸續有人家貸款翻新老房子,想要做民宿農家樂賺過路遊客的錢。
大多只是刷白了牆,換了幾張新床,又在房頂上立了幾個閃亮亮的招牌,鄉村商業氣息拉滿,卻沒有任何審美可言。
只有韓明霄家,請了設計師,徹底改建了老宅,一時間曾引得旁人無比艷羨。
可這偌大的房子,如今卻只有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在院子裡掃地。
顯眼,卻也冷清。
韓媽媽看見韓明霄回來,嘴裡念念有詞:「今天回家住啊?還是住哪?我沒買菜呢,在家咱們就下點麵條將就吃算了。」
韓媽媽六十多歲,頭髮卻是全白的。身體瘦骨嶙峋,一舉一動卻非常有力氣,那身硬骨頭和韓明霄很像,仿佛再重的生活擔子,都無法壓垮她的腰。
她對於韓明霄的行蹤不定也早已經習以為常:「阿青在山上怎麼樣啊?我之前給她找的相親對象,人家現在老婆都懷孕了,她還在山上當小道士。我們家真是古怪了,一個道士不結婚就算了,一個當老闆了還是不結婚,最正常的就是我這個老太婆了。」
韓明霄對這些習以為常,走進廚房,開了灶:「晚上吃麵吧,我來做。」
媽媽立即放下手裡的活,走進去擠開韓明霄:「這活用不上你,以前你在你師傅那,哪次不是我給你做好了,讓你爸送去的。這面你怎麼做都沒我手藝好。」
韓明霄放下手裡的鍋,默默讓出了主廚的位置,卻也沒有離開廚房,而是靠在門框上,對母親說起了自己的一些事情。
「媽,我房子賣了,債差不多還清了,以後你別催阿青結婚了。我把師傅的房子重新翻修,之後就交給阿青管,她也有經驗,可以做自己的生意養活自己了。」
冷水入鍋,媽媽低垂著眼眸盯著平靜地盯著不知何時才能沸騰的水面:「你自己有數就行了,媽老了,你的事,我是一點也幫不上忙了。」
說著她有些僵硬地抬起頭,環顧這間寬敞明亮的廚房,以及廚房裡那些新式的台面和廚具:「我跟你爸結婚的時候,反正就兩間平房,這個房子全是你建的,你要是缺錢,這套房子也拿去賣掉好了。
唯一就是有一點,給你妹妹留個後路。她也是不爭氣的東西,以前你給她零花錢多,她是月光族當慣了,一點都沒存下來。你現在把老房子翻新給她也好,讓她自己獨立賺錢了。不然一家子都跟石頭一樣掛在你身上,你現在年輕還能背的動,過幾年呢?誰也不能背誰一輩子。」
「我知道,阿青現在挺上進的。她能做好。」
水沸得快,從鍋底細密的小水泡一下子翻湧上來,咕嘟咕嘟,韓媽媽手腳麻利,趁熱下面:「還有你自己,那個姓秦的小姑娘跟你也好幾年了,你這次的事情,換一般人肯定也掉頭走了,她還能跟著你,也挺不容易的……」
韓明霄卻只是淡淡地說:「她出錢,我賺錢,她不虧。下個月,有新的生意,我要出去一段時間。」
「那是你們自己的事情了。」
媽媽沒有再往下說,知道他也不愛聽,繼續沉默地立在灶台前,等著麵條成熟。
韓明霄要說的事情已經說完,便走了出去。
手機沒有任何動靜,最上面的對話框仍舊是宋臻的,他點開後,又退出,沒有關於樊星新的消息了。
天逐漸黑下來,夜裡似乎還要下雨。
韓明霄和母親一起吃了面,便回到房間,想要通過打坐讓自己靜下來。
可雙眼一閉,宋臻的話反反覆覆在耳邊讀響:「她一個人在陌生城市淋雨高燒生病,也不知道有沒有被姓方的找到。」
他幾次睜開眼睛又閉上,都是一樣的結果。
打坐冥想,就如同人下潛深海,剛開始往往會看見許多雜念幻化的魚群,他們或斑斕絢麗,或詭譎奇幻,人如果貪戀這些碎片化的點滴,便會被帶偏而無法繼續下潛。
但很明顯,韓明霄嘗試了幾次都無法闖過這一關。
他越是嘗試,有關於樊星的畫面越多。
連日來相處的點滴,歷歷在目,躲得過這個瞬間,躲不過下一個。
他反倒是越打坐越煩躁,睜開眼,窗外無月的天空暗得無邊,他始終沒有忍住,給六冊發消息:
「這是樊星行李的郵寄單號。」
六冊約莫20分鐘後才回覆:「嗯,轉發她了。」
便沒了下文。
韓明霄忽覺煩躁不安,又編輯一條:「怎麼說?」
六冊沒多想:「就發她了呀。」
還能怎麼說?剩下不就交給快遞員了嗎?
六冊過了一會兒才回過味來,仔仔細細品味韓明霄今天的失常舉動——
樊星走的時候,他明明就在山上,卻偏偏不出面送她,不送她吧,聽說山道出了糾紛又趕過去。
常雲拉著他勸的話,難聽是難聽了點,可六冊覺得也是有道理的,樊星和方齊是有證夫妻,說不定人家明天就能和好。可律師電話一來,韓明霄又追出去了。
追出去了,又沒去給她送行李,不送這會兒又來問六冊。
這繞來繞去,倒像是嘴巴上說著不想見,其實又七拐八拐想要打聽她的消息。
六冊想到此處,茅塞頓開!
狠狠拍了拍自己大腿,立即又問韓明霄:「哥,樊星給我的2000塊我還沒收,你說我收不收啊?我想著以後要是不聯繫了,我就不收了,不平白無故占人家便宜。
不過我又想,這次也算幫了她,我們應該算朋友吧,以後要是保持聯繫,我還有機會請她吃飯還她。
所以我問問你呀,我收不收?」
這話問得多巧妙啊!
收與不收,聯繫與不聯繫,交給韓明霄來決定。
六冊為自己的機智高興地腳步輕快地在廚房裡蹦跳了好幾圈。
常雲看見都忍不住進來問:「什麼事兒啊?中彩票啊?」
常雲笑意無邊,故作高深道:「常雲,你永遠不會知道,你眼前的人究竟多有智慧!」
常雲聽笑了,還談上智慧了,不過她心情好,看來方齊的事兒已經翻篇了,便打包了飯菜回家去。
至於韓明霄,面對六冊的問題,在沒有開燈的房間裡,像是陷入了巨大的難題之中,對話框裡反覆輸入又反覆刪除,最終發出一句:「你先側面問問她現在的情況,如果需要錢,就退給她應急吧。」
「好!我這就去問!」
六冊此時的執行力到達了頂峰——下午她也聽韓明霄提了一嘴,大概是樊星是被人渣騙婚了,她對樊星的顧慮與偏見也消除殆盡,此刻只剩下積極且真誠的關心。
「喂,樊星,你現在怎麼樣啊?你走了以後,我聽客人說,你在半路碰上那個方齊了,我挺擔心你的。」
「沒事啦,已經處理的差不多了。」
「到底發生什麼啦?他有沒有傷害你啊?「
「咳咳……說起來比較複雜……咳咳……」
「你怎麼啦?怎麼聲音不對,還一直咳嗽?」
「我好像淋雨感冒了,然後又好像有點過敏了。」
六冊追問:「啊?怎麼回事?」
「酒店的沐浴露,過敏了……」
六冊靈光一閃,又同樊星說了幾句,匆匆掛了電話,趕緊給韓明霄撥過去:「哥啊,你快幫幫樊星吧,她不光淋雨感冒發高燒,還全身過敏啦!現在一個人躺在酒店裡,動都動不了,我本來還想,收了她2000塊錢,我去照顧她,可是我現在下山也來不及了。
我給你轉1000塊吧,你幫我去照顧下樊星行不行?」
韓明霄捏著電話,心臟用力跳動了一下,像是被一根無形的蛛絲牽動。
所謂緣分的奇妙,大概就是,縱使千迴百轉地躲避,命運也會以各種方式,將那個人,帶到眼前吧。
「她在哪個房間?」
六冊愣了一下,心想,她還沒報地址,他就問房間號?
所以韓明霄早就知道樊星在哪?
「8106。」
「我現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