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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行李

2026-09-05 02:48:50 作者: 西浮屠
  隨著樊星電話掛斷,辦公室再次淪陷在宋律師和韓明霄的沉默中。

  上一次沉默,是因為問題敏感,想問而不敢問,這一次沉默,卻是因為,倆人都是有些閱歷的男人,男人在做這些下作事情的時候有多齷齪,他們比誰都清楚——同為男性,有些人是人,有些人,脫了褲子,就只剩下獸慾了。

  宋律師打官司見的爛人多了去了,之所以沉默是因為上被糾纏的是韓明霄的心上人——他太知道韓明霄的情況了,巨額賠償後,再經歷這段感情,那不得掉層皮嗎?

  韓明霄從前做生意,見過的三教九流也多了去了,他沉默則是因為,命運這片舉重若輕的羽毛居然以這種方式落在了自己身上——她明明都一身傷了,怎麼還能那樣笑嘻嘻地出來旅行?明明經歷了那麼多不堪,怎麼還能清麗明朗地來到他面前?

  以及,明明對男性那麼厭惡,那天早晨在宿舍里,為什麼沒推開他?

  登山學琴,日落星起,他們一起看的時候,他只猜到她有些困境,卻沒想到這背後已經爛到這一步了!

  他低頭扶額,忍不住嘆了一口沉重的粗氣,心頭是一團怎麼都解不開的亂麻——到底該說她太單純了,還是太傻了,好好一個人怎麼能被欺負到這種地步呢?

  可自己明明都已經放她走了,明明都看見那把斷琴來了,怎麼又追出來了呢!

  那種身不由己,不受控制的躁動,在這一刻就像是無數螞蟻,遍布全身,啃咬著他的理智。

  原來這就是所謂情動,就好像身體裡憑空又生出了一個意識,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被她牽動,任由理智如何阻攔規勸,都攔不住他往裡跳!

  宋律師將手機從手機支架上拿下來,平放在自己與韓明霄中間,意思是你看到了,事情我都盡心給你處理了,而且會長期跟進,哥們夠意思了。

  「老霄,我能做的就到這一步了,後面的事兒你也不用擔心,我會處理的。正好今天你來了,晚上一起吃個飯吧?」

  韓明霄從自我矛盾中掙脫而出,搖了搖頭:「不了,我還有事,謝謝了。」

  「等等,你想要重新修你師傅的老房子,手續我這邊也給你辦得差不多了,改天你妹要是有空,讓她來一下,你既然交給她經營,有些手續還是要辦的。」


  「好,我改天讓她來。」說著韓明霄站起來,卻又停下,對宋律師說:「費用都記著,年底一起結。」

  宋律師笑了:「放心吧,都有數,就等你東山再起了。」

  韓明霄沒有多的客套,邁開步子朝著辦公室門走去,臨到手握住門把手,宋律師追問了一句:「你自己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啊?」

  韓明霄沒回頭,聲音更是聽不出有任何傾向性,就好像樊星的事情解決了,他世界裡那扇隔絕的無形大門,又再次關閉。

  「什麼賺錢干點什麼。」

  「還和秦毓一起?」

  「嗯。」

  宋律師不知為何嘆口氣,又看了一眼自己手機,語氣也有些無奈玩味:「行吧,她也算有恆心了……那就祝你們……早日成功!」

  就在韓明霄離開的同時,清修營里,六冊剛剛把樊星的行李打包好。

  常雲早上過來幫忙就沒再離開,一來是今天有課,二來是韓明霄原本死心了,可接到宋律師的電話又沒忍住追了出去,常雲擔心再鬧回來,六冊一個人應付不過來,於是便留下幫忙——昨天要不是韓明霄出面處理,方齊再不依不饒地為難六冊,他可就真忍不住要動手了。

  直到接到韓明霄的通知,六冊馬不停蹄就去樊星房間裡收拾行李,大家都希望這件事情趕緊結束!

  可當她進入樊星的房間,打開她的登山包時,看見卻是大大小小的鍋碗杯子的碎片!

  她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只好把為數不多的衣服洗漱用品另外用袋子裝起來,單獨把登山包拎到了小廚房倉庫里。

  「常雲,你說,這些碎片我怎麼處理啊?該不會我寄過去說是我弄碎的,要賠吧?而且誰出來旅遊,會帶那麼多陶瓷杯子和碗啊,這也太奇怪了,又不是搬家。你幫我看看呢,這些瓷器貴不貴的?」

  此時的六冊畢竟對樊星所知甚少,做旅遊服務行業的,無賴也是見多了,頗有幾分擔心。

  常雲面色不悅,似乎是覺得樊星給六冊帶來了源源不斷的麻煩,可他還是走過來伸手拿出幾片來拼湊了一下:「看著都是普通碎片,不是什麼貴重東西,你直接拍照發她,看她怎麼說。」


  六冊想想,樊星應該不是那碰瓷翻臉不認人的,不然她也沒必要臨走了還給六冊發2000塊錢:「我覺得樊星應該不至於,我問問她。」

  此刻的樊星,手機還保持著語音通話的狀態,雖然電話掛斷了,但她也因為的到了宋律師的支持,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久久趴在桌子上,沒緩過勁兒來。

  六冊的照片發過來,她甚至沒等到六冊輸入文字完成,就給她回復了語音:「六冊抱歉,這是我出來的時候不小心弄碎了,一直沒來得及清理,給你添麻煩了,碎片也可以直接寄過來我自己處理,或者直接扔掉也沒關係,但是你要小心別被割傷。」

  常雲在旁邊聽見後,直接拎起樊星的登山包,走到後廚的大垃圾桶旁邊,倒扣下用力一抖,瓷片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一股腦落雨般掉進垃圾桶里。

  「哎,你幹嘛。」六冊語音才剛聽完,連忙過去搶過他手裡的包,「萬一還有完整的呢?都被你摔碎了!」

  常雲卻說:「碎了就扔掉,正好呢。」

  六冊板著臉,瞪著眼睛:「你怎麼這樣!」

  他卻一改平常和善的模樣,忽然給了她一個冷峻的回眸:「我怎樣?既然是麻煩人麻煩事,就該儘快了斷解決,你這樣心軟才容易吃虧。」

  六冊鮮少見他這副模樣,他和韓明霄同年,三人從小認識,可印象里,常雲相較韓明霄,吊兒郎當頑劣許多,並沒有兄長的架子,故而六冊與他互懟久了,時常忘記他其實也已經34了。

  驟然冷下臉來,竟讓人有些忌憚:「你……我……你這麼生氣幹什麼?樊星都說了,她沒有為難我們的意思。」

  「不想為難也為難了。」

  六冊實在奇怪,湊近帶了幾分關切地問:「你怎麼了?常雲?」

  誰知常雲雙眼微眯,沉默著和她對視兩秒,好像在短短兩個呼吸內,迅速藏起了自己的真實情緒,又咧嘴笑起來:「我這不還是擔心你哥嘛。」

  「我哥怎麼了?」

  「我覺得你哥真挺慘的,」他朝著倉庫外挑眉,「你看這山上來來往往的人,活著無非就是家庭,事業,婚姻三條主線,家庭就不說了,白手起家的事業,一夜之間全沒了,現在好不容易三十好幾,紅鸞星動,初戀就當了小三,太慘,實在太慘。」

  這是實話,可在六冊聽來就太刺耳了:「什么小三,你怎麼說話呢,我哥和樊星之間根本什麼都沒有好嘛,就認識四五天,你別血口噴人。」

  常雲就愛看她抬頭踮腳反駁還夠不上他的模樣,笑著說:「什麼都沒有他又是送琴又是教學,知道人家有老公還追出去?」

  「我哥……我哥那是心善,好人做到底。」

  「嘖嘖嘖,你說這話你自己信嗎?」

  六冊如同一隻護崽的小公雞,昂首嘲諷道:「你還好意思笑我哥呢,我哥起碼財務自由過,你呢?你也三十好幾了,天天來蹭飯,別說事業,你連正經工作都沒有,還有,樊星說不定也是被人騙了,她人還是好的。你呢?老大不小了,你紅鸞心動過嗎?你有紅鸞星嗎?」

  這話屬於是朝人家心尖上捅刀子,常雲被她步步緊逼,臉色也嚴肅起來,看著六冊這氣盛的模樣,忽而歪了歪腦袋,似笑非笑地說了一嘴:「是啊,我什麼都沒有,所以這不是指望你養我嗎?」

  「呵!」六冊冷笑中帶著無盡嘲諷,「行啊,等我哥把師傅的老房子修好了,我就去開自己的店,到時候你來給我打工,五點起來燒水做飯,從早給我干到晚,我可以考慮給你一個月2000的工資。」

  常雲卻沒有被她的嘲諷激怒,反倒垮下肩頭,露出微妙的笑容,眼睛卻一直沒從她身上離開:「真的?那可說好了。」

  六冊一時間摸不准他的路數,怎麼不怒反喜?

  「哼,你小子想得挺美,真想來給我打工是吧,看你表現了了。」

  說話間手機上樊星已經發來了地址,六冊沒心思再跟常雲拌嘴:「好了,不跟你說了,我要幹活了。」

  她把收拾好的其他行李都塞進登山包里,又拿著小棍子去垃圾桶里的瓷片堆里翻了翻,確認沒有重要物品遺漏,便給韓明霄發消息:「哥,樊星的行李我收拾好了,你今天還來嗎?你來的話帶下去寄給她吧。」

  山上快遞員不收,到底還是得找人拉下山去:「我把她家裡地址發給你吧,對了,樊星走之前還給我轉了2000塊錢,說是麻煩我們了,你說這錢我收不收?」

  其實此刻樊星還沒有離開,而她暫時落腳的酒店,又是宋律師幫忙安排的,當然也告知了韓明霄,說起來,根本不需要郵寄。

  可韓明霄下午還是回來取了她的行李拿去郵寄了。

  從宋律師辦公室出來後,他重新踏上了那條走過無數遍的上山路——年幼的時候是就跟著父親,少年時是跟著師傅,長大後是他獨自走過,而後又與她短暫並肩行過幾日。

  韓明霄大多數時候都是步履匆匆,可這一日卻少見地停了下來。

  就停在她下山遇見方齊的地方,那把殘琴還在那裡,因為今天的大雨,無人問津。

  韓明霄蹲下拾起那把無論如何都無法修復的琴,起身的同時又瞥見了石階旁的草叢中,一個小小的白色影子,原來是她每晚都抱在懷中的,那隻穿著波點裙子的可愛羊羔娃娃。

  是了,她下山的時候,身上只有這幾件東西,這娃娃還是他去她房間專門取來陪她的——他當時就想,跟著她萬水千山的娃娃,應該是她最心愛的,今日在律師辦公室里聽過她講述更細緻的同居生活後,再將這隻娃娃捏在手裡,才意識到,這娃娃或許不僅僅只是一個死物,而是在許多擔驚受怕的夜晚陪伴著她度過長夜的唯一寄託吧。

  可此刻,他藏在琴囊里的錢已經被遊客拾走,她的娃娃,和他的琴,都被遺棄在了荒野之中。

  抬頭看天,雨已經停了,但仍有再下的趨勢,他心裡知道,琴也好,娃娃也好,她都不會再回來拾取了。

  韓明霄沒有打傘,天雖沒有下雨,可樹葉上的殘雨仍舊沒有讓他好過,在他走來的沿路上,隨時伺機瞄準,打濕他的短髮和肩頭,使他顯得狼狽潮濕,可筆挺的腰杆,卻始終不折不彎。

  他丟掉了那把琴,只留下了那個娃娃,重新疾步上山,拿走了樊星的行李。

  登山包過手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裡面的東西少了,從六冊那裡得知瓷片都被扔掉後,他沉默點頭,交代了些事情,便又匆匆下山。

  下山的路上,再度經過琴斷之處,行人的步履,早已將一切湮滅不見。

  雨會停,天會晴,人會走,而他教她的琴,不會再出現在她今後的人生之中。

  其實這樣也好,就像那些破碎的瓷片,除了割傷皮肉,再喜歡也毫無用處,不如徹底扔掉,換個新的人生。

  韓明霄的理智告訴做出明確的判斷是,有正當的法律力量介入,她可以擺脫一直以來縈繞周身的噩夢的,她可以擁有新的生活的。

  而她的更好的生活,不該和他韓明霄糾纏在一起。

  想到此處,他步履踏過琴斷之處,像無數旅人一樣,成為了湮滅往事的其中一粒沙。

  下山後,韓明霄便寄走了她的行李,還是加急特快。

  但獨獨留下了那隻穿著波點裙子的羊羔娃娃——她應該不會再回來找它了,那就留給他吧,作為她來過他世界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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