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多月後,南方嘉縣柳樹梢頭開始長出嫩芽,早櫻甚至壘了一簇花苞。
天氣回暖且明朗,樊星回到家鄉,已經換上新的白色單薄衛衣,並在嘉縣當地著名景區里找了一份攝影助理的工作。
每天上班需要公交到達熱門景區附近後,改騎共享單車10分鐘才到達。
路程不近,但是天氣格外好,她的騎行需要穿過整整一公里的百年木林組成的天然氧吧,無論是對呼吸,還是對視野,都十分友好。
逐漸蔥鬱的樹梢在藍天下顯形,呼吸之間洗刷著肺部的濁氣,很容易就會讓她想起在武當山清修的日子——在那短短的5天裡,所有的記憶都聚焦到了一個名字上——韓明霄。
這個名字就像是悶熱雷雨前時不時浮上水面呼吸冒泡的游魚,預示著一場迅猛的暴風雨。
樊星用力踩下自行車腳蹬,大口呼吸著清新空氣,以此將心湖裡冒泡的魚兒都輦至不可見的湖底。
迎面的春風玩弄著她捲曲在身後的長髮,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在春意萌發的早晨,她如同日劇少女般,企圖奔赴一個新的開始。
可偏偏停下車後,她掏出手機鎖車支付,消息欄里彈出的第一條消息, 仍舊是六冊的。
「新生活怎麼樣?適應了嗎?」
緊接著她發來一個視頻,視頻里,那座被韓明霄翻修的老屋已經初具雛形——小院子打起了籬笆柵欄,院子裡劃分了花卉和蔬果的種植區塊,還有留出一塊兒地做了室外茶桌。
而小屋主體保留了原有結構,外面刷了白牆,門窗全都用木頭重新修復定製。
隨著視頻里六冊視線的轉移,她看見屋後立著鞦韆的大石頭旁邊,新修了水池,池水是從石頭下方清理出的溪澗里引過來的。
「我這裡都快弄完了,到時候你來,給我拍照宣傳宣傳呢?」
視頻里傳來六冊那笑盈盈的聲音, 可在無人的小徑上,樊星的臉上卻唯有憂愁——看視頻她難免又會想起韓明霄——六冊替她郵寄的行李,甚至比她本人更先回到家裡。
因為方齊的突然發難,樊星其實對於六冊很歉疚,按理說清修結束,本不該再互相打擾。
但六冊卻很心善,最開始只是寄出了她的行李,沒幾天確認她到家了,才又寄出了她在清修營做的那些手串和香丸。一來二去,便又說上了話。
大約聯繫了有兩個禮拜,彼此的關係又加深一些,六冊才問了那個最敏感的問題——你和方齊,離婚了嗎?
當然離了,過程曲折,就像一鍋架在火上的粥,反覆熬,直到把鍋熬干,才彼此放過。
說起來真正幫到樊星的,不是家人,也不是警察,竟然是韓明霄介紹的那位宋律師。
記憶再回到兩個多月前,她離開清修營的那天,那場暴雨開始肆虐的那時候,因為她和方齊的衝突太激烈了,有人報了警,因為是在名勝景區鬧事,當天兩人就被帶到附近的派出所問話。
派出所內,她和方齊都被雨淋透,一個狼狽,一個疲憊。
方齊是有備而來,當場就在派出所的調解室里掏出結婚證拍在桌上:「警察同志,誤會,這是我老婆,我們是吵架了,她離家出走,我是來怕她出意外,專門來找她的。」
警察翻看一眼結婚證,又看了一眼旁邊淋成落湯雞全身冷得發抖的樊星,語氣冷硬地訓斥方齊:「你接她回家是用拳頭接的?」
「誤會誤會,警察同志,我也是太著急了,您也是男人,理解一下吧,她出來玩了幾天就說要離婚,我是太愛我老婆了,誤會她有別的心思,這才一時衝動。」
「衝動就能打人了?」
話里話外,其實不難聽出,見過現場殘琴和樊星身上新傷口的警察,對於方齊使用暴力這一點也嗤之以鼻。
可那又如何呢?有這張結婚證,那就是家庭情感糾紛,口頭教育幾句,也就到此為止了。
同時在場的還有另一位女民警,看樊星冷得直發抖,好心去休息室給拿了件毛毯,開口問起了樊星的情況:「到底怎麼回事兒?」
可樊星對於方齊的那些說辭已經見怪不怪了,她雖然在發抖,心裡卻異常冷靜——既然已經鬧到驚動警察了,不如就再將離婚進程推進一下吧!
她於是想起了韓明霄說的話,遇事別衝動,凡事留心留證據,尋求正當的法律保護!
正好,她昨晚添加好友,他推薦的那位宋律師已經通過了。
雖然有些冒昧,但到了這一刻,樊星在此地無親無故,再回去麻煩韓明霄和六冊,她絕不會這麼做了。
不如就找律師,對律師來說,案子糾紛都是生意,生意的話,用錢就可以算清。
於是她緩緩抬起頭,此時那位女民警才看清她的臉色——竟然沒有驚慌失措,雖然疲憊,卻異常堅定:「你好,請問,我可以聯繫一下我的律師嗎?」
最震驚的當然是方齊,她什麼時候找的律師?還是當地律師?
樊星自始至終沒有與他多說廢話,而是聽從宋律師的建議,驗了傷,留了記錄,證明方齊確實有過不止一次的家暴行為,這在離婚官司中,對樊星是有利的。
根據宋律師的提示,樊星很快從派出所出來,並且在宋律師的協調安排下,比方齊提前1小時離開派出所,住進了新的酒店。
等到達酒店後,她甚至沒來得及把濕透的衣服換掉——當然也因為隨身並沒有帶衣服,只好是穿著浴袍把衣服送去酒店的洗衣房洗烘。
回到房間第一時間就和宋律師連線,諮詢起了離婚事項。
「樊小姐,你先不要著急,有幾個點,我需要和你確認一下。」
「嗯,您說。」樊星將手機放在大床房套間的小書桌上,自己端正坐著,乖巧地像個學生,正在回答老師的提問。
「第一點,您和方先生在婚姻存續期間,對方除了有家暴行為外,是否還有出軌賭博吸毒嫖娼,或者其他的,讓你極度反感的行為呢?第二點,在財產上,你們共同的房子和車目前有多少,是婚前還是婚後購買,是否有貸款,誰出資呢?」
樊星想了想,認真說:「宋律師,是這樣的,我和方齊是先領證,還沒有辦婚禮,房子車子都是他出錢在婚前買的,也都在他名下,至於結婚的彩禮和其他紅包,我都沒有收,所以我現在應該算和他沒有共同財產。」
「彩禮是你不要還是他說不結婚就不給?」
「是我沒要,因為我一開始就和他說好,先相處一段時間,不合適就分開。所以我覺得收人家錢不合適。」
「樊小姐,法律上來說,你們已經領證就是夫妻,我不太理解,你說的這個相處一段時間,是試婚的意思?」
這就觸及到樊星最懊惱的地方,可她也只能如實照說:「不是……其實我,一開始是覺得他適合結婚,也想試著接受的,所以就領證了。但是我們同居了幾個月,我覺得我實在接受不了他,所以……」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又傳出理性且專業的聲音:「好,那回到我第一個問題,請問核心是什麼讓你接受不了想要離婚,是他出軌,家暴,吸毒,還是其他?我的意思是,目前聽起來是你單純反悔,我想了解的是,有什麼是能證明對方是過錯方的嗎?」
問及此,樊星更加猶豫且難以啟齒:「我……我不知道這算不算,但是好像還是我的過錯……」
宋律師在電話那頭疑惑地朝著身邊人看了一眼,難道還有隱情?
身旁人端正坐著,手放在膝上,只是昂了下巴,讓他繼續問。
「樊小姐,如果不確定的話,可以放心告訴我,我來幫你判斷一下。」
只聽見語音再次沉默了大約十幾秒後,傳來她低落的羞恥的聲音:「他……有婚內強姦行為……」
宋律師和身邊共聽的人都愣了一下,宋律師身經百戰,只是他身邊的人,好似受到了極大震撼。
「樊小姐,冒昧問一下,具體情況是怎麼樣的?」
「因為我和方齊在相處階段,所以我只是搬進他準備的婚房,我們並沒有……是住兩個房間,但是我發現他會趁我不在,偷偷進我的房間,偷我的內衣褲,然後還有一些其他行為,不過最終也沒有得逞……宋律師,我想問一下,這個是不是夫妻義務,我沒有履行的話,是不是算我是過錯方?然後我又悔婚,這樣算不算我對不起方齊?我……需要賠償他嗎?要賠多少才能離婚?」
「啪嗒。」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清晰的什麼東西掉落的聲音,樊星大氣不敢喘,靜待著宋律師給出答案。
大約又十秒後,他卻說:「樊小姐,您的情況我大概了解了,您看這樣行不行,我現在有點事兒,我過20分鐘,給您回個電話,可以嗎?」
樊星的心又懸起來,但畢竟宋律師臨危救濟,她已經非常感激了,更不好意思催促:「嗯,好的,宋律師,真的非常感謝您,突然給您打電話,真的很冒昧,麻煩您了。」
「別客氣,樊小姐,那先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