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方齊,從樊星離家出走那天起,在她家人都不知道去向的情況下,出於安全考慮報警,其實並不是不能理解。
但樊星說了,報了警,她依舊會堅持離婚,事情鬧開了,婚事辦不成了,面子也沒了。
方齊想要的,是用一個隔音的玻璃罩子,將她關在裡面,就像八音盒一樣——她那麼漂亮,那麼白,穿上裙子,不正像八音盒上翩翩起舞的少女嗎?
只要玻璃罩子劈頭蓋臉的壓下來,任她有多少吶喊,都將湮滅於他所製造的真空之中。
只要他哄住樊星和她家裡人,拖到婚禮,無所謂她怎麼想了,到時他自然就成為了那個操縱八音盒齒輪的掌控者,他要她跳舞她就得跳,他要她脫了就得脫。
究其根本,對於方齊來說,面子以及情緒價值和肉體的滿足,都排在樊星的安全之後。
故而樊星威脅著說讓她別報警,聽起來毫無威懾力,但其實非常有效,更不用提,韓明霄對他的威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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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方齊無法通過正經渠道找到樊星,他甚至連覺都睡不著——他喜歡看她被鎖在自己的房子裡的樣子,甚至在客廳裝了監控,以便他隨時打開欣賞自己的所有物。
他太喜歡樊星了,這麼個漂亮的洋娃娃,不吵不鬧,洗衣服做飯,還不花他的錢,就算只是擺在家裡他也高興。所以啊,當樊星和他同居一個月後,第一次提出離婚的時候,他就準備「加緊看管」——他沒辦法動她的手機,就趁她上班的時候,偷偷回家,在她的私人物品里,放了不止一個定位器!
他當然也想過——監控都裝到客廳了,那也可以裝在衛生間裡,甚至裝在她臥室里。
可自從她的貼身衣物莫名失蹤後,她就變得無比警惕,方齊沒來得及裝呢,她就跑了!
說來也是好笑,他買的那些定位器,距離一超出太多,就經常失准,他調試了兩天才有個大概城市定位。他去樊星家裡找了幾次,發現樊星媽媽也確實不知道她的去向,這才根據定位找過來。
等到了同一所城市,定位才又清晰起來,這才找到了清修營里。
樊星不太出門,上課也不多,其他學員和工作人員不大認得。
正好常雲當天來蹭飯,聽見他在外院打聽樊星,這才上前,領他去見六冊。
六冊是直接服務樊星這個清修班的,一聽是家屬,那當然是客客氣氣招待進去。
方齊一開始也是挺客氣禮貌的,等樊星的時候,時不時出去溜達一圈,欣賞著靈山風光,可偏偏一個轉身,正好看見回來的樊星扭頭就跑的樣子!
好在是樊星先一步看見他,放開了韓明霄的手,方齊的注意力全被她逃跑吸引了,這才沒注意看韓明霄。
他大喊著跑出去追,結果根本追不上,這才惱羞成怒,衝著六冊和常雲開始發難。
六冊和常雲好說歹說,勸他冷靜,誰知道方齊似乎看出六冊怕他鬧大,故意越喊越大聲。
要不是正好樊星電話打來,威脅他別鬧事兒,方齊哪肯跟著到內院坐下來說呀!
這一夜是被韓明霄的氣勢壓住了,他才老實待了一晚上,第二天可是天沒亮就起來堵樊星了。
更糟糕的是,天一亮,他刷新了定位器的坐標,竟然已經離開了!
方齊第一時間衝去質問六冊,六冊正在和幾個同事準備早餐,只不過這次韓明霄早就提前教過六冊了——這時候才六點多,樊星還沒醒,他不放心她一個人睡在老屋裡,便沒有親自去處理。
六冊見到方齊反倒主動開口:「方先生,昨晚樊小姐回來了,但是一聽說您還沒走,連夜收拾行李就走了,我們攔都攔不住。」
方齊當即張嘴就想說:「那你們就讓她走,不會來通知……」
「我們也沒辦法呀,樊小姐說,我們跟她非親非故的,本來今天住宿也到期了,憑什麼不讓她走,不讓她走那就是限制她人身自由,我們當然也想通知你啊,可是樊小姐說,如果我們通知您,就給我們寫差評,還要投訴我們。她和你可不一樣,你只是臨時住宿,樊小姐是我們實打實的客戶啊,我們真是沒辦法呀。」
一套連招下來,橫豎人已經走了,方齊根本不能拿六冊怎麼樣!
六冊見他氣的像一條只會朝天亂吠的白叫狗,心裡別提多痛快了,同他說這個話時,手裡還拿個饅頭,時不時掰下一塊兒扔進嘴裡。
方齊兩頭受氣,但是細想一下,六冊無非是個路人NPC,他與她計較也是浪費時間,眼下當務之急,定位還沒有離開很遠,去追也來得及。
於是方齊髮型都沒來得及梳,胡亂收拾了行李就追了出去。
他跟著追蹤器顯示的方向一直下山,一直到昨夜韓明霄將追蹤器丟出去的位置,就失去了方向——追蹤器一直顯示的位置,是在樹林子裡面,他前後繞了好幾圈,花了一個小時的時間終於確認,那個位置,是沒有路的!
既然沒有路,那定位為什麼會顯示在那?
「為什麼呢?」
方齊定在原地,反覆咀嚼思索著,天色越來越陰,今日一定有大雨,而他也似乎終於想明白了什麼!
樊星的行李留在了房間裡,身邊只有手機身份證,以及那一把琴。
她知道自己今天該走了,可眼下能去哪裡呢?事情真的解決了嗎?
她坐在老屋的防潮墊上,將昨夜蓋在自己身上的被子折好放在一邊,隨後抱起那把已經被收納好的琴,背在背上,打開門,看著外面天空陰雲密布,一時間像一個流浪的賣藝人,面對茫茫前路,沒有方向。
她看到韓明霄的留言,想到他昨夜的態度,心裡明白,他應該是不願意再見自己了,可她還是給六冊打了一個語音電話。
電話接通的時候,樊星因為慚愧而一時間無法開口,反倒是六冊,在沉默三秒後,對她說:「方齊走了,你也快離開吧,地址別忘了給我,我會給你寄過去的。」
「六冊,對不起,我給你們添麻煩了。」
電話那頭嘆了口氣,沒有追究,卻也並不能完全釋懷:「琴,我哥說送你了,不用還。」
六冊沒透露任何韓明霄的行蹤,確認是真的不願再見,而那把琴正被一張靛藍色的布藝收納著,背在她背上,她下意識攥緊了胸前的背帶,心中酸澀,淚如頭頂這將落未落的雨,懸在眼眶處:「好,我這就走。」
說再多的感謝與抱歉,都不如她現在就離開——只有她這個麻煩走了,他們才能清淨。
樊星掛掉電話後,給六冊轉了2000元紅包,是感謝他們的搭救,也是買斷了這把琴。
她不是那種白白占便宜,不思回報的人,否則昨晚冷靜下來後,她也不會衝出去了。
只不過說這些於此刻沒有任何益處——但卻有些感嘆,一個人是否忠義可靠,有時候,並不是看他在人際圈子裡如何交際,口碑如何,這些如方齊之流都可偽裝,反倒要看她對於萍水相逢或明知日後再無交際之人的態度,能夠對外人抱有無論貴賤同樣的尊重,能夠對收緣斷交之人,本著一顆良心一本公帳,報以該報的,討回該討的,方知此人真實品行。
人的真面目,往往就在這些,向外的角落裡。
言歸正傳,樊星只是個小上班族,家底單薄,積蓄不多,2000元不多,但是當前也只有這一種方法,聊表心意。
她隨後將手機收進衣服口袋裡,最後朝著身後剛從荒蕪中收拾出來的青瓦老宅望了一眼,隨後轉身下山去。
明明只是五天,心中卻有無限留戀,天上雲雨交織,可她每邁出一步,心裡卻都是與他在這山上的秀麗光景。
只是老宅也好,他也好,此生不知是否還有機會再見,只能如此銘記在心中了。
越來越靠近山腳,天上的雲都快壓到松樹頂梢了,雨卻還未下。
她心想或許是老天有眼,等她下山坐上大巴下起來,便不會被淋濕了。
身邊的行人也亦是如此匆匆,她更不敢鬆懈朝著山下加快腳步。
可就在即將到達乘車點時,下山右轉的山道里卻忽然衝出個人來,橫擋在她面前。
那人今日沒有用髮膠梳理頭髮,以至於樊星第一眼以為自己認錯了。
可方齊早蹲在遠處埋伏了許久,根本不可能認錯她!
「我就說定位器怎麼突然就不動了,原來是你發現了,故意扔在這種山里騙我是吧!」
他連日來心中的怨恨,讓他在此穿不上那身偽善的溫文爾雅的皮,睚眥之間,儘是扭曲的憤怒,一步一步逼向樊星。
「方……方齊……」
他的怨恨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口子:「怎麼,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老公嗎?小星星,你老公沒那麼蠢,你以為你把定位器丟了我就找不到你了?」
他一口一個定位器,也激起了樊星心裡的憤怒:「就算你找到我又怎麼樣?我不會跟你結婚的,而且你憑什麼跟蹤我,你到底什麼時候在我包里放的定位器!」
方齊壓根就沒想解釋定位器的事情,他不過是想讓她知道,她逃不出自己的手心!
「不跟我結婚?證都領了結不結說了算?老子大不了婚禮不辦了,還省錢了!」
「方齊,我根本就不喜歡你,你到底為什麼抓著我不放,我真的不理解,你有條件你過你自己的日子不行嗎?」面對這樣的方齊,樊星還是這麼講道理,真是一個髒字都沒有,還是太好脾氣了。
可方齊已經來到眼前,忽然一個箭步,抓住了她的胳膊,拽到自己懷裡,想要抓住她,推搡之間,他貼著她的頭髮滿是惡意地對她說:「我說過了,陪老子睡夠了,就讓你走。」
「你放開我,放開我!!!」
「啪嗒啪嗒」
從天而降的不是腳踩七彩祥雲的意中人,而是瓢潑大雨。
因為這場雨,山路上原本想要駐足吃瓜的遊客也被驅逐,只剩下方齊和樊星在雨里扭打。
雨聲模糊了許多東西,方齊的辱罵,樊星的掙扎,肢體的碰撞……
只有一記木材重重磕在青苔石階上斷裂的悶響,如雷聲般清脆。
那雨洶湧卻短暫,雨停後,遊客們繼續暢遊上山,當然也帶來了一些八卦消息。
有的說,今日山路上有劫匪搶錢,有的說,是前男友求複合,還有的說,是老公來抓姦的……
眾說紛紜中,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樊星在回去的路上,遇見方齊了!
彼時韓明霄與常雲六冊,正在清修營的小廚房內,商量著老屋翻新以及翻新後如何經營的事情。
韓明霄零碎地聽進去幾耳朵,當即從靠著的台面旁起身站直,撂下一句:「我出去辦點事,等會再說。」就頭也不回地衝出去。
他在跑下山的路上又將事情捋了一遍,樊星身上肯定是沒有任何可以被定位的東西,方齊離開的時間也比樊星早很多,倆人怎麼會碰上的!?
難道是樊星手機里還有定位裝置?
又或者被方齊識破了,故意在半路堵她?
她下山那麼久,現在到哪了?事情最後怎麼處理了?動手了嗎?
她會被帶回家去嗎?會去結婚嗎?
人的腦子竟然可以在那麼短的時間裡思索那麼多問題,模擬那麼多種可能。
只是韓明霄無暇為此感到震驚,他很快來到事發地,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人,而是地上那一張張,被雨水打濕後裹著一層泥濘塵土的百元大鈔。
那是韓明霄怕她路費不夠,偷偷塞在她的琴囊里的。
順著這些紅色的紙張再往下,有幾位駐足的遊客,短暫圍觀了什麼,又很快散開,他走近了才看清,是他送她的那把琴——琴身被刻意摔打在石頭上,攔腰折斷!
天又下起了雨,滴答滴答,打在琴身上,發出悶響。
韓明霄呆愣在原地,看著琴面的創口,腦海里還原著當時的衝突到底有多激烈,他比誰都清楚,一把琴要用上如何狠的力氣,才能徹底折斷,也比誰都清楚,毀壞至此的琴,再無修復可能。
琴都如此,那人呢?
人是否也有受傷?
他短暫停留後,還欲下山,卻被隨後趕來的常雲一把拽住:「你幹嘛去!人都走了!」
是啊,他能去哪找呢?
「老霄,你冷靜一點,人家是拿著結婚證來的正牌老公!你們才認識幾天?感情再不好,再有矛盾衝突,關咱們什麼事兒?就算動起手來,人家說不定也是床頭打架床尾和,人家是一家的,你追上去,說不定還倒打一耙說你多管閒事呢!」
這番話徹底讓韓明霄冷下來。
天上的雨繼續下,淋濕他的肩頭,也淋濕了握成拳的雙手。
追上去又如何?他什麼都做不了。
何況從一開始,他們就沒有將來,他亦從未想過與她有將來。
錢財恩義,高山流水,昨夜都已一併了結。
他告訴自己,往後種種,因果造化,都不是他該參與的,她下山後發生的一切,皆是天意。
而如今天意便擺在他眼前。
他眼前所見,便是山雨摧殘,琴斷於此。
他與她,亦情斷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