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老屋的路上,兩部手機的手電光一前一後,讓視野變得稍微清晰了一些,如漏如墨的夜色,仍舊讓人感到害怕。
頗有幾分不敢高聲語,恐驚林中鬼的害怕。
可樊星也只是攥著拳頭,緊緊跟在韓明霄身後,發出腳踩泥地石階的啪嗒聲。
這段路,他前一日還背著她走過,可今天,他便無法再牽她的手,她也無法也靠近他了。
有些關係,隨著退潮後現實的裸露,彼此心知肚明。
韓明霄亦清楚聽見她跟在自己身後紊亂的呼吸和步伐,他其實察覺到了,她是害怕走夜路的——那麼黑的山路,怎麼可能不怕?
【記住本站域名 讀台灣小說上台灣小說網,ẗẅḳäṅ.ċöṁ超省心 】
竟然還說要自己去解決。
韓明霄不動聲色地放慢了腳步,方便她跟著,不至於走得太急而磕絆受傷。
果然,女孩的落腳在石頭上的聲音慢慢穩下來,這聲音他從第一次見她就開始聽,今天在景區也聽了一天,太熟悉了。
是啊,她今天也走了一天了,其實很累了。
韓明霄調整手機光照,心裡清楚前面能與她一起走的路,不多了。
是啊,這是最後一段路了,明天她就會離開。
他出現在她生命里,就像是她來到這裡,短暫地旅行,短暫而隱秘地,陪她走一段夜路而已。
而這段路,終於要走到盡頭了。
這是最後一程了,還有什麼可計較的呢?
理智、道德、現實……在這段漆黑的路里有什麼可計較的呢?
「這段路有蛇。」
他忽然腳底貼著下一塊石階,停下來開口說。
樊星背後凜了一下,可這才剛出正月,天氣再熱,又哪來的蛇呢?
「怕嗎?」
「有點。」她如實回答。
「我背你。」他已經蹲了下去。
她卻呆立著不動,手機光照著他寬闊的後背,也照亮了耳廓,她盯著看了一眼,不像上次那麼紅了,冷得泛白,像是所有熱血都退走了。
她驚訝於他竟然還肯為自己俯身彎腰,眼底一下子泛酸,可她卻無顏再接受了。
「我自己走吧。」
「最後幾步,上來吧。」
最後幾步。
夜那麼靜,這四個字,落盡耳里,擲地有聲,酸澀在同一瞬間湧上了心頭眼底。
樊星咬著嘴唇,沒發出任何聲音,緩緩趴在他背上,很輕很輕地環住他的脖子。
他抱著她的膝,站起來繼續走:「不是不想見他,還跑出來?」
他這時身上的那點戾氣全都放下,不再計較,只是最後再同她說說話。
「不該讓你們替我面對的,六冊那裡客人多,對她影響不好。」
「已經安頓好了,你如果不想見,明天可以直接下山,行李讓六冊給你寄過去。走之前,給她工作微信留言,說明情況,留個證據,她好交代。」
他知道她身份證在身上。
她有些疑惑,韓明霄說去拿她的行李,怎麼沒拿到,還去了這麼久:「是不是……讓你為難了,為難的話我可以去……」
他打斷她:「你的行李都是碎瓷片,太重了,我沒拿。」
他看到了啊……
「我去這麼久,是因為我在你包里發現了一個定位跟蹤器。」
「什麼?」
「我拍了照,丟到更遠的樹林裡去了,你明天可以放心走。」
韓明霄只說事實不說結論,但是樊星一下就反應過來——難怪了,這次行程是她一個月前就約好的,誰都沒說,她和方齊就沒熟到可以互相看手機的地步,他根本不可能知道的。
竟然是在她裝行李的底部放了定位跟蹤器!
「你的事情不好解決,與其求神拜佛,不如找個律師,讓專業的人幫你解決。「
「嗯,我原本也是有這個想法的,但這次跑出來太著急了,回去就找。」
他繼續說,聲音和步伐都非常穩健,像一個過來人對年輕人的關照:「你還年輕,遇事想要逃避很正常。我有個認識的律師,不是你們當地的,但可以給你提供一些專業建議,你加他微信,說是我推薦的。「
樊星頗感驚訝,本以為他只是說些囑咐的話,她已經非常感動了,竟然還要介紹律師給自己?
樊星越來越看不懂他了,她壓低了身體,怕他聽不清似地,湊到耳邊問:「韓明霄……你為什麼幫我?」
得到的卻是他一記淺笑:「萍水相逢,你我有緣,幫你我也沒什麼損失。只是希望你以後的人生,能夠順利一些罷了。」
「只是……這樣嗎?」
以後人生……我們……只是這樣嗎?
他做了那麼多周全的安排,只是這樣嗎?
他沉默以對,在她的期待中走出幾步,才回答說:「嗯,我能為你做的,就只有這些了。」
樊星不自覺緊張起來,摟著他脖子的手也緊了:「韓明霄……」
她低喚他一聲,胸腔里仿佛有龐大的什麼力量湧上來,可她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訴說:「韓明霄……」
又喚一聲。
「我以後,還能來找你嗎?」
「六冊在。」
你不在嗎?
「我說的不是遊客身份……」
「我暫時也沒錢僱傭你。」
他還以為她是想要留在這裡工作來逃避嗎?
樊星眼看著著急了起來,明明他就在自己懷裡,可好像下一秒就要消失了一樣。
「韓明霄,我知道我現在沒資格說這些話,可是我……我……好像……」
「好像的話,就不要說了,專心解決眼前的事情吧。」
他知道她要說什麼嗎?
韓明霄,我好像,喜歡上你了。
他知道嗎?
樊星愣神,無力又無奈,只能就這麼看著他的側臉。
漸漸地她好像領會了他的態度,一連三問都是迴避,那就是拒絕了。
剛燃起的熱意又被一盆冷水澆下,是啊,她眼下真的沒有資格同他說這些……
可心底為什麼會如此難受呢?
像有誰擠了一把她心底的海綿,眼淚洶湧外溢,她只是咬著嘴唇,一點兒聲音也不讓自己發出來。
韓明霄知道嗎?
他當然知道!
她的眼淚比他的腳先一步掉在石階上的時候,她的身體因為忍受起伏的情緒而輕顫的時候,還有她邁進他房間的時候,他吻她的時候……
怎麼會不知道呢?
可他直到終點也沒再回應她的心意。
他從手裡的黑色袋子裡,拿出了六冊給她準備的晚飯和水,還拿出了她床上那個穿著波點裙子的羊羔娃娃。
跟著她去到陌生的新家,又千里迢迢來到這裡的,應該是陪伴了她很久,很親密的寶貝吧。
所以他什麼都沒拿,只從她行李里,拿了這隻羊羔娃娃……
樊星抱在懷裡的時候,眼淚根本止不住,埋頭在娃娃里,嗚嗚地哭起來。
在這種時候,就讓羊羔娃娃陪著她吧。
韓明霄仍舊做著手頭的事情,煮開水,檢查照明設備,以及,把律師的微信推給她的同時,還把自己丟掉的定位追蹤器的照片發給她。
甚至在樊星迷迷糊糊睡著後,他拿出了樊星的那把古琴,調準琴音。
獨自走到院子裡,盤腿坐下,借著月光彈起了他教她的曲子。
天地緩緩。
情思晚,暫留天地緩緩…
想留她,再緩緩……
可惜,造化弄人,烏雲閉月,夜風銷魂,連日的晴天,也即將終結於這個夜晚。
他在她蜷睡的墊子旁邊,抱著琴守了一夜,卻始終沒有再回應她。
第二日變天,天氣顯示午後有雨。
樊星醒來身邊放著已經收納好的琴,院子裡,整場地的師傅已經在施工。
她抱著琴走出去,卻不見韓明霄。
與他相關的只有一條手機文字留言:
今日有雨,儘早下山,一路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