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星說出這句話後,靜靜地等著韓明霄的回答,可山中靜得出奇,蟲鳴漸起,她只看見他的半張臉在陰影中,卻聽不見他隱秘的心跳。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任性,很幼稚?」
她以為他被這種狗血情節感到無語。
他卻用帶著寒意的低沉聲音問她:「是他打你?」
樊星想了想,迴避了方齊那些齷齪的企圖,只說事實:「嗯……我不想嫁給他,他接受不了,就發生了衝突。我就跑出來了,還有2個月,就是婚禮,他不同意的話,我會一直在外面,總之不會去結婚。」
她這話說得格外冷靜,是早就在心裡盤算過的,如果方齊糾纏到底,她哪怕再外面躲兩個月也行。
當然了,最好是方齊知難而退,為了彼此的臉面,取消婚禮。
樊星不自覺握緊拳頭,攥緊了他的外套,自嘲般笑了一下,在他聽來也一定很可笑吧,都是現代人了,居然還玩逃婚這一套。
既然不喜歡,何必訂婚呢?
更何況,樊星還和方齊領了證。
她自己想來都恨自己!
「是家裡長輩看中的人?條件很好?」
韓明霄開口問,聽不出一絲朝鮮,這也讓樊星能夠有勇氣繼續說下去,她如實回答:「嗯,比我大8歲,有自己的事業,我媽很喜歡他。」
「那你媽媽知道他對你動手嗎?」
樊星想起自己對媽媽說起過的那些私密事情,想起媽媽的態度,搖了搖頭:「我媽媽覺得,是我太不懂事了。」
韓明霄聽後閉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氣,再度邁開步子——幾句話的時間,一幅世俗畫卷便已經描繪清楚——父母選的,和自己喜歡的,網上怎麼說來著?
父母選的大多有錢,起初不同意,等真到了柴米油鹽,就知道豐厚的物質帶來的好處了。
可他也想起她身上的傷,那一定是起了非常大的衝突才會留下的——他也是男人,他能清晰的想像出,下這種重手的人,心有多狠!
但他將這些藏在心中,繼續問她:
「聽起來,條件不差,你不喜歡,是因為有暴力傾向?長得醜?還是你有別的人選?」
樊星打開了話匣子,她明明同韓明霄僵了一天,可這一刻的交流,卻讓人倍感輕鬆——在異地的靈山深處,她從未想過,能夠將自己的心事這樣說出來。
「其實我一開始也覺得他挺適合結婚的,正好,我對愛情沒有太大的執念,可最後發現,我們真的不合適。
說來有些可笑,我這輩子沒喜歡過人,也不知道心動是什麼感覺,反倒是來了這裡,我覺得這種清清靜靜的修行生活很適合我。有時候我在想,我或許並沒有姻緣,是不是也可以像六冊這樣?」
「所以你想留下來?」
他白天的態度,她還沒忘,便迂迴說:「也可以去別的地方,我之前看攻略,很多名山都有這樣的項目。」
她也不是非他不可。
韓明霄卻苦笑了一聲:「這叫逃禪。」
「什麼意思?」
樊星沒了響動,他說得確實如此,若再深聊,她其實也無顏說出自己的所作所為,說到底,是她悔婚,她其實並不無辜。
「那你呢?為什么小時候會跟著師傅來山里?」她扯開了話題。
談及私隱,韓明霄少見的沒有避諱:「我生下來的時候全身青紫,活下來也不好養,不是生病就是受傷,我爸是山上的挑夫,我師父跟他認識。我師父說我天生道緣重,在家裡養不活,所以收我為徒。」
樊星對於這些事情感到非常稀奇,沒想到現在人高馬大得能夠背著自己夜行的韓明霄,還有個脆弱的童年:「然後呢?當了小道士就能活下去嗎?」
「活不了,所以現在背著你的,是鬼。」
啪嗒啪嗒,韓明霄故意用力地踩在石階上,發出清脆的響。迴蕩在山林間,給樊星聽得背後寒毛都豎起來。
原本貼在他後背的上半身也慢慢直起來,同他拉開了距離。
誰知韓明霄忽然勾起嘴角,單手背著她,騰出的那隻手捉住了她按在他肩頭的手,向前一拉,環住了自己的脖子,笑著說:「怕了?怕就抓緊,別掉下去。」
樊星一顆心臟砰砰跳,怕的就是他吧!
她聽見他低笑了一聲,是難得的單純的被她逗笑了:「說什麼你都信?」
她這才意識到,他故意嚇唬她呢,說來也是,她問的問題也怪,人都背著她下山了,她還問「養大了嗎?」
「你嚇我!」
韓明霄仍含著笑,只是生了幾分苦澀:「你看,當過小道士的人,也不都是你所想的那麼好。所以人就是人,活著就得去面對,面對不了的,可以說給我聽聽,起碼心裡好過點。」
樊星啞然,他說這話時,透著深沉的真摯,全然不像白天那樣疏離,更沒有了上位者的冷漠。
她能聽出來,他甚至放低了姿態,真心實意地,在盼著她好。
她心裡沒有氣,反倒被狠狠溫暖了一下,她的手被他抓著環住了他的脖子,可明明他的手已經撤了,她卻還是不想放開。
天那麼黑,山那麼靜,天地之間,再無第三人,那就當作,是老天給他們的隱秘時光吧。
樊星雙手用了力氣,更深地從身後抱緊了他,更不由自主地將頭埋在他肩頭,瓮聲說:「韓明霄,我覺得,你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