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留下來嗎?」
樊星睜大了眼睛,仰著脖子,企圖在韓明霄臉上找到肯定的回應。
可相比較她,韓明霄卻成熟太多了——他心中為之顫動,臉上卻不知何時,悄然蒙上了一層俗世的面具,低聲笑起來,從茶壺裡給她倒了一杯茶,笑著調侃說:「怎麼了,你也想要逃離什麼?工作壓力大還是情傷?又或者現在叫什麼?心脈受損嗎?」
他的語氣,既像是年輕人之間的調侃,卻又有著年上的沉穩與俯視——那種氣質,就像是身經百戰的將軍,閒暇時在聽一個新兵訴說自己的苦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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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的苦惱,就像淺塘在暴風雨面前哭泣,太可笑了。
樊星一瞬間覺得他好像換了個人似的,變得疏離不可靠近。
她心頭壓下這股不適感,理解為,既然是僱傭關係,老闆了解情況也是應該的,畢竟也才認識三天。
便解釋說:「我本科畢業,是南方人,之前一直做的是行政文案工作,現在是離職狀態,沒有劣跡,只是很喜歡這裡,所以問問你。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發你,我的簡歷。」
韓明霄維持著笑容,眼裡全是涼意,樊星無法讀懂他眼裡的複雜,但也知道自己唐突了,收回了期待的目光,扯起嘴角笑了一下,低頭有幾分失落,又無措地掐了掐自己的食指:「抱歉,太突然了,還是學琴吧。」
她笨拙地彈著《天地緩緩》的泛音,前奏彈得磕磕絆絆的,她又苦笑了一下,卻也沒抬頭:「好像還是我自己的問題,我自己練吧,你忙你的就好。」
韓明霄沉默兩秒,樊星低著頭也看不見他的臉,只是那種距離感仍然殘存在他們之間。
他教了這一段的技巧,剩下的確實只能靠她自己熟練。
可他卻並沒有走,起身來到鞦韆外的大石頭上,盤腿坐下,面對著寂寥的山谷,打起坐來。
這是第三天,樊星和韓明霄明明距離彼此那麼近,卻沒說上幾句話。
她彈琴的時候,他或是打坐,或是幫著工人去干點活。
中午六冊送飯過來,她和韓明霄一塊吃了點,便一直待到傍晚。
一天內,院子裡外的荒草基本上都已經清除,屋內簡單還原出了從前的模樣,是非常簡陋的土房子,土灶台,雖然暫時還不能住人,但起碼能落腳了。
黃昏的時候,工人們陸續下山,韓明霄立在老房子前良久,天光所剩不多,披在他背上,照出一片浮灰,像一張塵封的老照片被偶然翻看了。
緊接著他趁著最後的天光,在樊星面前蹲下來:「走吧,我帶你回去。」
樊星垂眸看著他寬闊的背,不知為何心底很酸,她退了一步:「不用了,外面的雜草已經清理掉了,我要拿琴,你不方便背。」
韓明霄卻說:「琴放這裡吧,沒人偷,明天還要練。」
他默認她明日還來學琴,卻也沒說出個非背不可得理由來。
樊星卻抱著琴,一動也不動,似乎今日與他相處,太久的沉默,快將她勸退了,明日並不想來。
韓明霄嘆了口氣,緩緩起身,轉過來,好大的身影遮住了天光,樊星又退了一步,微微側開目光。
只聽他低低地開口道:「這是我小時候練琴的地方,沒人打擾。今天進步很大,我和六冊說過了,這把琴送你,有興趣可以帶回家去練。」
樊星這才緩緩抬眼,目光輕輕攀上了他的鼻尖,卻仍有些不敢看他的眼。
怎麼回事,好怪,他們之間的距離感好像又消失了,或者說,他撤掉了那堵無形的牆。
「為什麼?」
她脫口而出低語。
她也沒意識到自己問的不是價格,不是現實的可行性,而是,為什麼?
為什麼你想要教我?
天光徹底隱去,月上梢頭,夜風漸起。
他的回答是:「你就當是……陪我消遣吧。」
消遣?
她雙睫一顫,對上他漆黑的眼底。
「我總不能一直占你的便宜。」
「不是一直,只有五天,你就當,陪我玩吧。」
早上來的時候,他也是這麼說的。
可是,這一刻的韓明霄眼底,好像藏著無盡黑暗,看不見任何的玩笑。
「非親非故,我不收你的琴。」
她算的真清啊,他嘆了口氣,語氣也軟下來:「練習琴不貴,但這把你練熟了,所以就送你這把了。不是要跟我學琴?這算拜師送你的。」
這是肯收費的意思?
樊星又不懂了。
他從她手裡拿走琴,放進屋裡,再度出來,仍舊蹲在她面前:「上來,我背你。」
「路好走。」
「你就當,我想背你。」
「你說什麼?」
「上來,山里會有蛇。」
這個季節哪來的蛇?
可樊星沒扭過他,再一次扶著他的肩膀,趴上了背。
山路難行,她拿著手機給他打燈。
夜色中,唯見一抹星光,蹣跚在森林之中。
夜靜的唯有蟲鳴與彼此的呼吸。
樊星借著光,偷偷去看他的耳廓,側臉……韓明霄,奇怪又神秘,卻又在她心裡留下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是不是碰到困難了?」沉默行走一路,反倒他先開了口。
「什麼?」
「你身上的傷,怎麼弄的?」
他忽然問起這些,又全然沒了白天那種疏離感,弄的樊星心裡熱熱的,卻又一頭霧水。
她當然沒說實話,可這一刻,她的心思全被他吸引,竟然分不出神來扯謊。
「要是遇到什麼困難了,不妨說給我聽聽。我比你大了好幾歲,說不定能給些意見和幫助。」
樊星想了好久,不知從何說起,可四周如此靜謐,韓明霄耐心地等待著她的回應,他的後背寬闊踏實,給了她無限的安全感,就像是命運給她開了後門,在這一刻,給了她一點安慰。
「我…」她壓低了身體,聲音就在他耳邊,「我…逃婚了。」
腳步聲戛然而止,森林中飄遊的星光也忽然定住,果然,她的話出乎他意料。
他僵了好一會才問:「為什麼?」
「因為我不喜歡那個人。」說完她還強調,「無論如何,不管我怎麼嘗試,都喜歡不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