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星下樓,韓明霄已經收拾了一個登山包,背在身上,在梅花樹下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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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很好,竹影花香縈繞,使他整個人都看著明亮了起來。
「韓大哥。」樊星小跑著下樓梯時,心想,他給人的印象好怪,最初的時候是黑白的,怎麼一天天在心裡變得鮮艷起來?
「我在開荒,老房子也有地方練琴,去看看嗎?」
韓明霄直接了當,樊星見他不僅背著包,手裡還提了一把大茶壺,應該是去送物資,想了想說:「嗯,不打擾你的話,我也想出去走走。」
這是實話,樊星來三天了,一直沒出過院子,最遠到達菜地外的觀景台看日落。今日再不出去,實在有些浪費好天氣。
六冊正好在院子裡摘菜,見二人出來,臉色複雜了幾秒又很快接受現實,朝著樊星喊:「樊星,中午我給你們送飯。」
樊星應了一聲,抱著琴腳步輕快地走出去,天上略有些雲,一團一團,棉花糖似的,映得青山更綠,蒼穹更藍。
她沿途一直被山光水色吸引,忘了說話,這回反倒是韓明霄主動找了話題:「現在知道到處看,我還以為你要睡三天,金頂也不去了。」
樊星想起第一天和他的對話,說要去拜真武斬孽緣呢,這都三天了,愣是門都沒出。
她尷尬笑笑:「前兩天實在太累了,過兩天就去。不,走之前一定去。」
韓明霄卻說:「去之前喊我,我帶你參觀。」
樊星以為自己聽錯了,眨了眨眼睛,他的身影緩緩行在松林石階上,登山包壓在背上,腰杆卻筆直,石階老舊且陡滑,松林蒼翠卻挺拔,他向著越來越小的路走,卻每一步都很真實。
他怎麼了?
是要給自己當嚮導?
當古琴老師還不夠嗎?
「那好呀,我請你當我的嚮導吧,回頭你別忘了,和學琴的費用一起,給我打個折。」
打折是客氣話,但她是鐵了心要給錢的——她從見他第一次開始,就在同他算帳,就像同曾經的相親對象一樣。
她總想用錢來了緣。
韓明霄卻笑了笑:「這是第幾次了,怎麼你俗世身份是個富二代?」
這是說她有便宜不占,錢多非要付?
樊星便解釋說:「我是覺得,我們萍水相逢,非親非故,六冊已經很照顧我了,還要麻煩你。本身教琴和導遊,都是該付費的,我總不能一直占你便宜。」
韓明霄沒有回頭,又朝前走了幾步,忽然停下,抬起頭,仰望山林,像是疲憊旅途中得到了短暫的喘息。
樊星看不清他的臉色,只聽見他低沉地說:「沒有一直,只是五天。你就當……陪我玩吧。」
她聽不懂他的話,也看不透他這個人,只是覺得更加神秘了。
這些疑惑揣在心裡,跟著他七拐八拐,終於抵達了一座荒廢的小院子。
院子裡有三四個工人在除草,已經收拾出一條路來,但院子外頭的路,仍舊不好走。
韓明霄停下腳步,二話沒說脫下登山包,全丟在地上,在她面前蹲了下來:「我背你過去。」
「啊?」
「這些野草帶刺,你這身衣服走不過去。」
樊星有幾分猶豫,但已經走到這兒了,沒有回頭路,便緩緩放下琴,將雙手扶在他肩頭,身體才慢慢壓上去。
長大後再也沒有人這麼背過她,那一瞬間樊星也說不清心裡到底是什麼感受,混亂中卻想起了他肩頭的傷,而她的手此刻就扶在他的肩頭。
韓明霄雙手穿過她的膝窩,很輕鬆就將人背起來,他穿著登山鞋,並不怕荊棘野草,只是荊棘下藏著的衰老的石頭,時不時會造成顛簸。
樊星沒有摟他的脖子,手也只敢輕輕攥著他衝鋒衣的外套。
而他背著她,穿過幾米荊棘叢,進了院子,卻沒有將人放下來,而是繼續朝著屋後的方向走。
「韓……韓大哥?」
樊星自己都不知道,其實已經紅了臉,卻還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還要……往前嗎?」
她沒看清他的正臉,只看見他紅溫的耳廓,和緊繃的側臉:「我是不是有點重?你耳朵……都紅了。」
「韓大哥,你肩上的傷好點了嗎?我這麼抓你會不會疼?」
「韓大哥……」
「韓大哥?」
一句一句,咒語般溫熱的氣息灌進耳里……
細軟的聲音、滾燙的體溫、共振的心跳、幽然的體香,以及光影重疊的靜謐時刻,克制如韓明霄,竟也有一瞬被攻破。
可他一句也沒有應,快步繞過破敗的老平房,登上後院平坦的高坡,將她放下在鞦韆旁。
「我去拿你的琴。」
他頭也不回走了。
留下樊星在那裡等他。
鞦韆四周是一塊凸起的平坦地面,被他早上收拾出來,能夠看見曾經搭建在這裡的木質地台。地台四周長著一些野生的紫色小花。
一塊大石頭立在邊緣處,樊星走過去向下瞧,仍舊是瘋長的藤蔓荒草,卻有水聲潺潺傳來。
很快韓明霄提著東西回來,在清理出的平地上,鋪了防潮墊和小蓆子,鋪在木台上,又添置了一把矮茶几,能夠泡茶,也能夠放她的琴。
原來他包里放的,是為她準備的東西。
樊星脫了鞋,盤腿而坐。
那一刻,頭頂蒼穹遼闊,足下靈山磅礴,溪流潺潺與風聲野草一起吟唱著生生不息的力量。
樊星忍不住撥動了琴弦,金石之聲回應著自然之力,那一刻的震撼與治癒,無法用言語言說,唯有在寂靜中久久震撼。
這確實是個好地方,哪怕不學琴,僅僅在這裡坐著,她都覺得自己在被治癒,這種感覺是在商業化的清修班中沒有的。
她看向韓明霄,他給工人們發了水,又點了一塔香,送過來放在她身邊:「當心,別碰到,驅蟲的。」
也不知為何,這一刻的韓明霄,非常平淡的一句話,卻狠狠撼動了她的心。
她連感謝都沒有說,只是深深地看著他,那種心弦被撥動的感覺,是從來沒有過的——她更震驚於,為什麼偏偏是韓明霄呢?
他沒脫鞋,套了鞋套,在她對面盤腿坐下:「彈彈看,昨天練到哪了?」
四目相對,無言中似乎有什麼如同春生的野藤蔓在無聲交纏,他喉結滾動,輕點了頭:「想聊什麼?」
「這個地方好漂亮,你是要在這裡建民宿嗎?」
他環顧四周,坦白說:「這裡的房子建造難度很大,目前只能做到把老屋加固重修,老屋子也就夠住三四個人吧,做禪茶,做民宿,或者出租也好,總之先修吧。」
「韓大哥,方便問一下,你是做什麼工作的嗎?我沒別的意思,只是剛認識幾天,感覺你很特別,我們應該也算是朋友了,我只是……」
她怕他以為自己探聽隱私,他卻忽然面色鬆弛地看向了遠處,極淡地笑了一下:「我以前和常雲一樣,和師傅住在山裡,後來師傅死了,我就下山了,做生意去了。今年生意不做了,所以回來幫個忙。」
此時的樊星讀不懂他那一抹笑里的無奈,只覺得他果然是不差錢的,如此做派大約是有錢人的消遣。
只是她有些好奇:「所以你和六冊是從小就是道士嗎?」
「現在的道士是種職業,要有證,我們這種只能算道人,散修。幾十年前管理沒那麼嚴,像我師傅,隨便在山上找個地方,住下來就修行了。現在想在這種地方新建,各種審批就已經勸退90%的人了。」
樊星想,他說修就修,應該是有關係能夠搞定的,她更關心的是,韓明霄能夠同自己說這些,倆人也算又些交情,便盤算著開了口:「那你這裡了修好了,應該也需要人打理吧,就像民宿管家那樣,六冊忙不過來也需要人幫忙。」
韓明霄點了頭,她身子輕輕向前探出,湊到他眼前,似乎想讓他看清自己:「那你看我合適嗎?」
那張潔白的臉逐漸占據他的瞳仁,他迎上她期待的目光,心中卻震顫了一下:「你想說什麼?」
她眉頭微蹙,知道自己唐突,卻還是鼓起勇氣說:「我的意思是,我能不能……留下來?給你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