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雲蒼狗,日向西移。
青松梢頭的嫩尖,挽留了幾片裂帛的晚霞,拖著綺麗的尾紗,飄逸又壯麗地飛揚在山巒之上。
好幾日沒有下雨了,山中水汽不多,站在清修小院外的觀景平台上,山谷與金頂,溪澗與晚霞,落日的磅礴與天地的浩渺一覽無餘。
樊星抱著琴,出神地站定在觀景台的扶手旁邊,身後有幾個大爺正在打太極。
身後的院子裡,六冊、韓明霄以及常雲,在廚房端著碗開小灶。
常雲著急給師傅送飯,六冊給他打包後便先走了。
外頭天色漸暗,廚房裡剩下韓明霄與六冊,說話也變得方便起來。
六冊瞧著籬笆外那個逐漸隱匿在晚霞中的背影,還是覺得韓明霄和樊星之間不太可能,起碼沒這麼快——再說了,樊星只報了5天的班,馬上就要走的。
於是她的關注點重新回到現實上來:「哥,你今天去弄房子了?」
韓明霄的目光也看著窗外,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在看樊星,他端著碗,「嗯」了一聲。
六冊追問:「那怎麼樣啊?賣了多少?」
「八百多萬。」
六冊聽後皺眉沉思,在心裡算帳:「八百多啊……那也還行吧,三套別墅,我記得當時買的時候,一千幾百萬了,現在畢竟特殊情況……錢能回來就挺好的。」
這話似乎是在寬慰韓明霄,邊說她還邊觀察著韓明霄的臉色,他一言不發地吃飯,看不出對這個價格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那……人找到了嗎?「六冊聲音小心翼翼了一些。
韓明霄喉結滾動,咽下飯,回了一句:「還在找。」
聞言六冊的眉頭不由自主擰起來,心中有氣,話到嘴邊了,但見韓明霄不顯山不露水,也不想讓他難堪:「哥,那火災的賠償是不是夠了?」
韓明霄終於輕輕點了頭,碗裡的飯已經空了,他這才將目光從窗外收回,窗外遠山只剩下最後一抹綺麗。
「差不多了,我會處理,你不用管。」
說著將碗筷放回水槽里,轉身要走。
六冊又喊住他:「等一下,哥,既然有錢周轉了,別這麼辛苦了。今天要不就別下山了,住這裡吧,剛好有個學員退房了,反正老闆你也熟,沒關係的。」
山頭最後一抹霞光,消散於鉛灰色的夜空,外頭那個即將模糊的人影也轉身正邁進菜園,走到他近的視野里,逐漸清晰起來。
韓明霄少見地沒有拒絕,六冊想,大概是資金周轉,也終於讓他感到了一點鬆弛。
「哪一間?我去收拾。」
「樊星隔壁。」
他點頭走出去,時間上恰好是樊星走進院子的時候。
她抱著琴穿過白天上課的大廳,經過廚房,就看見韓明霄的身影從廚房出來,朝住宿的後院走。
她和他相隔兩米遠,一前一後,他似乎沒看見她,她也猶豫著要不要上前打招呼——可下午學琴,已經很麻煩他了。
後院庭院燈在腳邊亮起,昏黃又模糊,染得梅香似乎都有了顏色。
她行過白天學琴的石桌,眼看著韓明霄抬腳踏上宿舍的戶外樓梯。
竟然是和自己同路。
直到此時,樊星仍未決定是否要同他打招呼,可樓梯那麼窄,可不像院子寬敞,若是他回頭發現自己一直在身後,豈不是尷尬?
下午他無償教了她彈琴,自己卻裝作不認識,如此很不厚道。
這才想定,邁開步子,抱著琴幾步追上樓梯:「韓大哥。」
韓明霄停住腳步,兩秒後才回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一身素衣道服,抱著琴的樊星。
樓梯頂上吊著一盞應急的太陽能庭院燈,光正好打在她身上,在夜裡如同一顆發光的星星,亮在他漆黑的眼底。
和白天比,額頭上淤青又淡了許多,抱著琴露出的胳膊上,痕跡隱約可見。
她素麵朝天,鼻尖和指節因為冷而泛紅,就那麼無辜又潔淨地,仰望著他。
而韓明霄呢,在她眼裡卻在光線邊緣,明明沒有帶鴨舌帽,臉色卻更加明滅不清,全是她讀不懂的東西。
有審視?有困惑?還有難以自制的,凝視?
她覺得今天的韓明霄很不一樣,沒有了昨日的勞碌感,卻又像身上藏滿了故事。
樊星對於自己的這種想法感到意外——明明只認識了兩天罷了,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他好高,站在台階上更高了,她甚至覺得自己說話他會聽不清,便又上了一個台階:「天黑了,還要忙嗎?是不是我下午耽誤你時間了?」
樊星的臉更清晰了一些,韓明霄不知在想些什麼。
「我今晚住這。」
樊星微愣,心想六冊幫他安排個房間也沒什麼,便笑著說:「那挺好的,不用趕夜路下山了。」
說著她上前兩個台階,示意可以同行,韓明霄立即領先一個台階,在前頭開路。
「晚上還練琴?」
「想練的,但怕擾民。」
「我幫你換弦,就不擾了。」
「嗯?」
幾句話的功夫,人已經走到樓梯盡頭,樊星卻對他的話一知半解。
他沒多的解釋,朝前走,經過她的房間,她又追上:「我沒明白。」
他正好在她隔壁房間停下,那間房退房了,房門敞開,韓明霄立在門口,對她道:「你這把是鋼弦,音響,適合新手練習,換一套冰弦,聲音就沒這麼大了。」
樊星又漲了知識:「是這樣嗎?」
同時又覺得,今夜的韓明霄似乎格外友善。
他難得神色緩和,輕笑了一下,點頭:「嗯,不過等我打掃好。」
樊星看起來頗興奮,點頭答應便回房間:「那我先洗澡,等會我來找你。」
六冊的房間有齊全的琴弦,各種材質都有,夜裡七點多的時候,六冊忙得差不多,便找了一套冰弦出來。
韓明霄和樊星各自收拾好,都聚到六冊這個小倉庫里來。
「這個弦多少錢?我微信付給你。」
樊星看著韓明霄接過線,麻利地將原有鋼弦拆了,一把琴豎在地上,開始換新弦。
她本想幫忙,但是每一根弦都得繃得緊緊的,憑她根本就沒有力氣做到。
這琴弦是賣的商品,倉庫里的都是,且琴弦並不便宜,六冊是準備收費的。
可正要開口,纏繞上第一根弦的韓明霄頭也沒抬開口:「算我的。」
六冊比樊星還驚訝,微張著嘴,臉色複雜極了。
「和今晚的房租一起算。」韓明霄說著拉起第二根琴弦。
六冊當然不願意韓明霄花錢,便笑著打哈哈:「幹嘛呀,這個弦都陳積很久了,反正琴也是客棧的,不收費不收費。」
韓明霄頭也沒抬,拉起第三根弦:「明天我找人把師傅的老房子修起來。」
六冊更震驚了,他最有錢的時候都沒提過要去修師傅的老房子,怎麼這麼突然,而且還當著樊星的面,一點兒沒避人。
他不是……最討厭提起以前的嗎?
「幹嘛?都荒了十來年了。」
韓明霄繼續換第四根,隨著琴弦繃緊,他小臂上的肌肉線條也明朗起來:「我看你文旅幹得挺好的,算我投資你,開家自己的店。」
六冊一肚子的話想說——她想說他現在是最缺錢的時候,幹嘛還去弄這個?
她想說他今天吃錯藥了,剛回來點錢,就著急花出去!
可當著樊星的面,她一句也沒說出口:「我不要,用不著。而且師傅的房子比這裡還偏,誰會去住。」
韓明霄卻不以為然:「要住好酒店山下多的是,既然上山了,不如就做最偏僻的一家,自然有人來。」
在他手中,第七弦第六弦也依次安放,一床光禿禿的琴,逐漸完整,就好像他對將來的規劃,也在逐漸成型。
樊星看出六冊的抗拒,卻越來越看不懂韓明霄了——
前一天還在出賣勞力,後一天,便隨隨便便可以給妹妹開一家民宿。
他……到底是什麼情況?
可樊星不敢插嘴,也不明白,這種事怎麼也不避諱,難道想讓她聽見,就當打個GG?
六冊顧及樊星也不再表態,想要等到兄妹倆單獨的時候再說。
可韓明霄卻開了口,沒有絲毫收手的意思,不僅如此,甚至還不容六冊拒絕。
「明天開荒的人我找好了,幫我留飯。」
就這麼決定了,最後一根弦也換好了。
他坐在矮凳上,將琴置於膝上,撥動琴弦,在沒有任何電子調音設備的情況下,校準了音。
樊星驚嘆於他的熟練程度,同時也想找個緩解尷尬的話題:「韓大哥,你是學了很多年嗎?」
韓明霄今日的話似乎格外多:「嗯,從小學。」
「哦,那難怪了,常雲 師傅說你可以當我們的古琴老師。」
韓明霄知道常雲說話的風格,並不意外,只是笑了笑,把琴遞給樊星:「他師傅配的驅蚊香囊挺好用的。「
話題跳躍,樊星反應了一會,這是商業互吹吧。
「那我明天多做幾個,正好山里小蟲子多。對了,你給我的藥膏也挺好的,剛才洗澡一會塗了。涼涼的,也是常雲師傅做的嗎?」
六冊耳尖,立即捕捉到「藥膏」兩個字,常雲白天說來著,韓明霄半夜找他拿藥膏。
是給樊星的?
她一雙眼睛,緊緊盯著韓明霄。
韓明霄瞧了一眼六冊,應下:「嗯。」
六冊在他承認的一瞬間,眼睛睜大又眯起來,眼底似乎翻江倒海般將最近兩天的事情快速過了一遍,最終落在常雲看戲似的那句調侃上:「我是說春天了,你哥也該發情了……咱們講緣分,緣分到了,見一面就分不開了……」
「那我先回去練習了,謝謝了。」
樊星抱著琴站起來,對著韓明霄道謝,也打斷了六冊心中的推演。
她腦袋嗡嗡地送了樊星出門,立即反鎖上門,衝進房間,蹲在韓明霄腳邊,一本正經追問:「哥,你先別走,我有話問你。」
韓明霄要走剛才就和樊星一起出去了,沒有走,就是有話對她說,但又覺得六冊的反應好笑,他挪步到樊星剛才坐過的沙發上,雙手抱在胸前,坐下:「行,你問吧。」
六冊呢,一時間反倒疑問太多,卡殼了。
在短短几秒鐘後,她選擇問出了心中最離奇的那個問題:「你是不是……喜歡樊星啊?」
這話問出口,六冊自己都覺得荒謬,只見韓明霄坐定,沒有任何慌亂與動搖,六冊還以為自己猜錯了,鬆了口氣:「哎呦,我就說……你們才…………」
「嗯,是有點。」
「啊?」六冊懷疑自己耳朵聽錯了。
韓明霄卻挺直腰杆靠在沙發上,沒有一絲玩笑地承認了。
六冊瞪大了眼睛:「啊?」
韓明霄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你在震驚什麼?」
「可是你們才認識兩天!」
「我知道。」
六冊太不可置信了,不僅僅因為這速度,更因為韓明霄從來也沒在男女之情上糾纏過,更何況,還是在他的資金剛剛周轉的節骨眼上!
「你喜歡她什麼?」
「不是你說的,她好看,說話也好聽。」
「就這?那你還說呢,說她很奇怪,一身傷。」
韓明霄沒有接話,但並不否認自己有點喜歡樊星這件事情。
六冊又在心中過了一遍,似乎試圖找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哥,你……是不是想睡她?」
韓明霄無語地瞪了她一眼,六冊連忙解釋:「那你也老大不小了,有需求很正常嘛,你之前在外面做生意,咱也不知道你有沒有女朋友,就是說,你寡了這麼久也很正常嘛……」
韓明霄覺得她越說越沒邊,甚至開始常雲上身了,嘆了口氣起身準備要走。
六冊拽住他,這一次沒了猜測,反倒是實實在在的擔憂和疑惑:「哥,樊星再過三天就要走的!」
「我知道。」
情思晚,暫留天地緩緩。
夜裡笨拙的,停頓的,不精準的琴音微弱地透過牆壁傳過來。
韓明霄的房間,床頭正好貼著靠近樊星的那堵牆。
換過弦的琴音,果然弱了許多,他靠著牆才勉強聽清。
他知道她房間的布局,他知道兩間房的床頭相對,他知道這一刻他們隔著一堵牆背靠背無限貼近……
他什麼都知道,早在她入住的時候,鼻尖撞在他手提的冰袋上,他看著她慌張的,哭過的紅眼眶時,那種從未有過的異樣感就在他心裡出現了。
後來他看見他的傷口,聽見她發來的語音,看見她坐在梅花樹下彈琴,在觀景台上看日落……
他發現自己的眼睛總是不由自主的追逐著她。
他早已不是懵懂無知的少年,混跡商場幾年,他對人心的敏銳遠超常人,因而很快他便明白,這種追逐,是男人被女人吸引,才有的關注。
他冷靜地分析過為何自己會對樊星有這種感覺,或許就像六冊說的,她長得白淨,聲音細軟,說話慢悠悠的,哭過的眼睛紅得像兔子,她不是最美的,但她卻是最吸引他韓明霄的那一個。
也或許,是她身上的味道,又或者是她身上的傷痕——在他最落魄的時候,老天安排了一個從頭到腳一顰一笑都吸引著他的落難少女,勾起他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憐憫與動容。
就像從前他所經歷的一樣。
可他偏是最不肯認命的那一個——他放棄過從小成長的道觀,放棄過數十年練就的琴,放棄了前半生的人生軌跡,那他同樣也可以放棄這樣一個,連頭髮絲都讓他動心的女孩。
他看著她站在瑰色漫天的落日中,想的是,挺好的,晚霞會消散,她也早晚會離開。
因而他故意算著她走進來的時間,等著她追上來。
從庭院到樓梯的那一段路,明明只有二十幾米,他卻故意放慢了腳步,他是故意引誘她的。
她果然追過來,那短短几步,身後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如同一場避無可避的宿命劫難洶湧襲來,回首時,他看著她潔淨白嫩的臉,心想:
挺好,她跟了過來;
挺好,偏偏在他資金周轉可以勉強喘息的時候;
挺好,她從和他毫不相干的世界遠道而來;
挺好,她只在他的世界停留5天………
一切交織匯成的答案是,這樣正好,他便可以應這場情劫,放心大膽地,喜歡她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