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六冊所言,上半日教學的師傅,是三十五左右的青年人, 一身深藍色的簡單道衣,梳著和六冊一樣的丸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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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號叫做常雲。
講的是一些普通的藥理知識,更像是DIY體驗課。
他帶著學員分辨藥材,研磨,過篩,一邊實操一邊講解,例如烏藤、遠志(中藥材),作用於心經,能夠幫助改善失眠多夢的情況。
原理嘛,就是芳香分子被吸入後,作用於大腦神經,中醫理論就是通經走絡,調暢氣機。
諸如此類,安神的,驅蚊的,解郁的,不同的方子,不同的藥材,雙面的解讀。
這讓樊星短暫放下了世俗的紛擾,沉浸其中——她其實算是個無神論者,在前二十幾年的人生中,她覺得此類事物離自己非常遙遠,並草率地將其一概判定為迷信玄學,江湖騙子。
但是了解後,忽而覺得,有些事還是應當辯證地看待,某些傳統的東西,或許只是還未找到恰當的科學解讀,但並不代表是無稽之談。
尤其是常雲拿出人體模型圖,講解經絡走向時,不得不令人由衷感嘆,在沒有現代儀器輔助下的先賢,能夠研究出如此複雜精準的理論體系,並實踐至今,其智慧與心血的付出,令人欽佩。
她也逐漸理解了六冊的話,無論是現代醫學還是傳統中醫,都是非常精細且龐大的體系,同時還需要多年的個體經驗累積,不是短期可以速成的,若僅僅學習了皮毛就敢行醫,那真是害人了。
一堂課兩個小時,竟然沒人覺得枯燥。
大概是因為除了做香囊,還有制香、做合香丸,等手工體驗。
六冊是助教,哪裡需要就在哪裡,等常雲講解示範過了,學員上手體驗了,就缺人研磨藥材。
六冊主動拿了藥碾子幫忙,樊星也快速收拾了手頭的東西,過去搭把手。
「哎呀,你是學員,你去玩就好啦。」
六冊用胳膊肘輕輕撞了她一下。
樊星則過來挨近了她:「沒事的,我已經一個香囊做好了。」
六冊笑嘻嘻的,藥材在碾船里四處躲避也沒逃過她辣手摧殘:「我還以為你會覺得枯燥呢。」
「沒有,挺有意思的。」這是實話,樊星陷入對新事物的思考時,忘記了方齊,忘記了自己的困境,就好像重新回到了身無長物的學生時代,一身潔淨地只專注當下。
「那下午還有古琴呢,你可別逃課。」六冊一開始對樊星的關注,既因為工作,也因為韓明霄的提醒,可幾番接觸,她其實覺得這個和自己同歲的女孩子,溫柔得像春水一樣,清澈明亮,給人非常舒服的感覺。
同時也因為和樊星同班的,其他六位學員,歲數都在35以上了,他們在俗世中,大都闖下了一番天地,故而那由資歷、金錢造就的自信乃至傲慢,其實讓年輕人很難親近,這反向推近了兩個女孩的距離。
「古琴啊,感覺好難。」樊星低語。
「小老六,你們古琴老師怎麼不找老霄?」
教藥理的常雲,正巡視著學員們的作業呢,其實也有些無聊,正好湊過來,聽了一耳朵。
他斜倚在要木質的藥柜上,看著六冊碾船里的藥渣,盤玩著自己手腕的一串合香珠,輕描淡寫一句:「他缺錢,不是正好?「
老霄?
樊星還沒想明白是誰,六冊就清了嗓子答覆他:「我哥沒空。」
韓明霄?
常雲見六冊昂著下巴的模樣,忍不住笑了:「我說真的,他那麼想賺錢,你讓他去開個古琴培訓班不是挺好?」
六冊始終低著眼睛看自己的藥材,手上卻更用力了,撞得銅碾船鐺鐺響:「怎麼,你不想賺錢?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我哥挺好,用不著你操心了。」
「挺好的昨晚連夜找我要傷藥?」
「額……我哥那是……那是……」
常雲見她答不上來,倒也沒有咄咄逼人,五指一張,合香珠碰撞著又回到手腕上:「小老六,勸勸他,錢多少是多啊,不行就重新回來當個野道士,餓不死的。」
他撂下這句話,又悠哉悠哉踱步開去。
六冊憋著氣無處發泄,銅碾咣當響。
樊星不知其中緣由,但聽出另有隱情,人家是私隱也不好多問。
午後的古琴課,講課的是位女性制琴師。
教授古琴的形制、原理、調音、識譜以及指法。
六冊給每人發了一把練習琴,和幾張譜子,是《仙翁操》和《天地緩緩》。
樊星並不是個有音樂天賦的,此前對樂器的接觸,最近一次,應該是摸過同學的吉他吧。
且她對數字極度不敏感,僅是5線譜,都看得非常吃力。
沒想到如今要學習古琴譜了,那琴譜乍一看是漢字,再一看簡直是四不像,一個字周圍密密麻麻為了數字和簡字,如同天書一般,如果沒有老師講解,根本連認都不認得!
更別提指法了,散音和按音她還能理解——散音撥動對應琴弦,按音按住對應徽位再撥動琴弦。
泛音竟然是指腹在指定徽位摸一下琴弦,撥動瞬間放開得音!
這還只是基礎,更有綽音、復進、輪指……
樊星僅僅看到老師演示《天地緩緩》前奏的二十秒,腦子就像過載一樣宕機了,更別提,老師緊接著還演奏了一首《滄海一聲笑》!
但不得不說,古琴所發出的那種音色,既不像鋼琴那般華麗,也不似古箏那般清麗,更像是山間松石,在風澗中震盪的緩緩低語……
她喜歡這種聲音。
雖然難,卻想學。
老師領入門後,便自由練習,就像六冊說的,短短几天能夠弘揚傳統文化就很好了,真正的深入需要大量的課後苦功。
樊星抱著一把練習琴,獨自坐在院子裡那株黃色梅花樹下,置琴於石桌上,跟著譜子找到第一段句的幾個音,不知不覺中,時間就已經過去一小時了。
她練得是《天地緩緩》的前奏,在網上找了教程,花了半個小時彈出泛音,卻發現音不對。又看了半小時的視頻案例。
可怎麼彈,都不對。
時間過得快,古琴老師已經收琴下課,眼看著食堂都快開飯了,韓明霄都辦完事兒回來了,她連連續第三個泛音都沒彈出來。
六冊在廚房透過窗子,看見韓明霄換了一身墨綠色的衝鋒衣,今天沒戴帽子,手裡提了袋水果走進前院。
在門口的時候,正好和講藥理課的常雲打了個照面,二人又走出去,在院子外的觀山平台並肩說了會兒話。
六冊聽不見二人說了些什麼,只不過對於常雲之前的話心裡不痛快。
好在二人也只說了幾分鐘便又走進院子裡來。
韓明霄話不多,提著水果,放進水槽里洗。
六冊見到常雲,說話便夾槍帶棒:「你還沒走啊。」
常雲則斜靠在水槽邊,伸手掏出一根香蕉,剝了咬下一口,故意同六冊對著幹:「我等晚飯呢,還得給我師傅帶一份回去。順便……」
說著看向韓明霄:「我和你哥學習學習,怎麼賺錢。」
他說話陰陽,六冊嘴下也不饒人:「呵,我明天拼夕夕給你買個帆子和瞎子眼鏡,你下山擺個攤,更適合你。」
常雲也不氣惱,仍然鬆弛又油嘴滑舌:「老霄,你看你妹也知道,人還是得干自己擅長的事情,發揮所長,才能賺錢。你彈琴,我看診,就挺好。只要你擦亮眼睛,哪裡都商機。」
說著他用被咬了一口的香蕉,朝著小廚房朝內院的窗戶一指,就看見竹林掩著梅花,梅花樹下一個穿著寬鬆道服的清瘦身影,正苦惱地撥弄著琴弦。
今天的樊星,換了一身道服,盤了發,露出潔白細長的後頸,周身褪去了前日的疲憊與焦灼,變得異常專注。
隔著段距離,韓明霄定眼看了兩秒才認出她。
「我看她都坐一下午了,也彈不成調,小老六,你說你手上這麼多學員,碰到這種,直接推薦給你哥,還愁沒生意嗎?
培訓費、設備費、食宿費……入了門得換琴吧,2000,到6000,再到上萬的,這是個長期生意,老霄你只要開開竅……」
常雲還在談他的生意經呢,韓明霄手上的活已經停了,看了一會兒後,又不經意挪開,問六冊:「今天肯出來了?」
這是問樊星呢。
六冊不想同常雲說話,可也覺得常雲說的不無道理,古琴培訓,也是個不錯的生意:「嗯,樊星還挺感興趣的,就是進度有點……要不你教教她?下午我們還聊天呢,她人挺好的。」
韓明霄擦乾打濕的手,不置可否,六冊就已經挑了個小碟子,撿了幾個山竹,又放了一小把藍莓遞給他:「這個也帶給她吃。」
韓明霄順勢接過水果,朝內院去。
但梅花樹下的人,過於專注,絲毫沒有注意到有人靠近,直到一碟水果擺在琴案前,旁邊還多了一個深棕色的小玻璃瓶。
她才倏然抬起頭,對上他那雙深邃的眼睛。
他今天沒戴帽子,露出烏黑清爽的短髮,露出稜角分明的眉眼,俊朗又很英氣。雙手插兜站在她面前,正低頭看著她。
「六……」想喊六冊哥哥打個招呼,又想起他的語音,強行咽回去,想喊他名字,又覺得連名帶姓不禮貌,這才改了口,「韓……韓大哥?」
韓明霄的目光從她額頭輕描淡寫地掠過,那大包已經消了,還有點兒青。
他輕輕點了頭,應了她的稱呼:「六冊給你的。」
這是說水果和玻璃瓶。
樊星頗受他們兄妹關照,忍不住想起昨天晚上,氣氛便不自覺微妙起來,她做出客套寒暄的模樣:「謝謝啦,昨晚你下山還順利吧?」
「嗯,還行。」不冷不淡地回答:「有個中醫朋友送的活血化瘀藥膏,你看著用吧。」
這說的是水果旁邊的小瓶子?
樊星沒想到,他半夜拿的藥膏,還有自己的份吶?
心中對韓明霄的印象又加了幾分:「好的,我回去試試,昨天多虧你幫我帶東西,否則我澡也洗不了,傷也沒好的那麼快。」
韓明霄卻全然不提昨日,目光落在琴身上,問她:「你想學琴?」
樊星點點頭,坦白說:「嗯,不過,好難。我不怎麼有天賦。」
她蹙眉垂首,看著琴絲髮愁,想到常雲說韓明霄會琴,便主動開了口:「你會嗎?能不能……指點我一下?」
她開了口,他正好直奔主題:「哪裡不會?」
「這裡,《天地緩緩》第一個音,我彈六弦但是音不對,反倒彈五弦得六弦音。」
說著她還笨拙地找准位置,撥了弦給韓明霄聽,抬起頭來,望著他的眼裡,滿是對知識的渴求。
韓明霄一貫風平浪靜的臉上,多出幾絲無奈的波折,想嘆氣,但忍住了,怕打擊她積極性:「調音定調了嗎?」
「額…我是根據老師給我的這個軟體來調的。」說著打開手機app給他看。
韓明霄順勢走到她身側,保持了二三十公分的距離,看了一眼界面就找出問題所在:「天地緩緩,應該定調在慢三弦。」
樊星漆黑的眼眸里,全是疑惑。
韓明霄看在眼裡:「老師沒教?」
「應該…教了的,我忘了。還以為是不同的琴,音色不同。」
「會有些差距,但音準不該有問題。」韓明霄調整了琴身位置,繼續教她:「拿到譜子,先看定調。會調嗎?「
「我……」
她一開口,韓明霄就知道她不會了,他於是一隻手伸過來,微微俯身,修長的手指尖撥動琴弦,根據調音器的音準判斷,來調整琴弦。
樊星想要專注地學,可他一靠過來,她本能地緊張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方齊的緣故,導致她對異性靠近有些應激。
可她又清楚地感受到韓明霄的分寸感,他沒有挨著自己坐下,也沒有繞道身後去手把手教她,而是站在身側保持了距離,藉助自己的臂展優勢來調音,全程不曾碰到她一點兒。
就像昨天晚上,她摔倒在他身上,他一隻手摟住她的腰穩住後,另一隻手,扶住了她的肩膀,這才讓她的胸不至於貼著他。
她想,即便在那種時候,韓明霄依然能夠做到尊重女性,當然不會和方齊是同一類人,自己不能因為在米飯里吃到過蒼蠅,就再也不吃飯了。
正這麼想呢,琴弦被他撥得連響好幾聲,強行打斷她的思緒。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有些嚴厲也有些調侃:「這也能走神?你腦袋上的包也是這麼撞的?」
她倏然抬頭,再一次對上他的視線,似乎含幾分了笑意。
而她抬頭時,長發輕動,帶起一陣專屬她的香味,蒙了他滿面。
那味道是第二次聞見了,昨夜相見,意外抱著她的時候,她身上也是這樣的香味,是非常淡,非常溫暖的香。
那時他的視線被自己的胳膊壓得有些模糊,以至於她的香,與環抱住她的觸感,格外清晰。
在這一刻,竟然蓋過了梅花的濃香。
「我……」
該怎麼解釋?解釋自己腦袋上的大包,還是解釋自己腦袋裡正在評判他?
韓明霄卻點到為止,又拉開了距離:「好了,彈吧。」
這一次的得音終於準確地擴散,慢悠悠帶著不嫻熟地卡頓,傳到小廚房裡。
常雲還在等著吃飯,六冊背對著他正在洗菜,就聽見消停一會兒的常雲又開了口:「小老六,你哥和客人認識?」
六冊頭也沒抬:「對啊,昨天剛認識。」
「你哥……」他意味深長,卻又好像難以置信,「我記得你哥好像還是個處男吧。」
「噗!!!」六冊像是聽見了什麼驚天的詞彙,一口氣嗆住噴出來,甩起手就將水點子朝他擲過去,「你有病吧!這你也管啊!」
常雲哈哈笑起來,用袖子擦著臉上的水漬:「你這麼激動幹什麼,我是說春天了,你哥也該發情了。」
他指指窗外,頗得意地對六冊說道:「自己來看。」
六冊幾乎貼著窗戶玻璃去看的,只見韓明霄很紳士地站在樊星身側,什麼多餘的舉動都沒有,她想了想,反駁常云:「你別搬弄是非了行嗎?我哥和樊星才認識兩天。」
常雲卻道:「你看看,這就是你不對了,咱們講什麼?講緣分!緣分到了,管你認識幾天。有些宿世情緣,看一眼就跑不了了!」
「不不不,我哥不會,再說了,我哥現在……」
是啊,現在的韓明霄哪還有心情去談情說愛。
常雲卻仍然堅持:「那你等著看吧,你哥這輩子就是來煉心的,他剛把債務清了,說不定情關就來了。」
六冊更不樂意了,說著就去趕常云:「別胡說八道了,我哥最討厭這套說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