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看花花灼灼,今日看花花欲落。
上了年紀,人總容易心生感慨,周夫人總覺得自己昨日還是朵嬌脆的花兒,今日她的女兒就已到了動人的年紀,一去一回,恍如隔世。
生在大家,嫁進大家,周夫人知道大家裡的苦,正好生女兒那會,周家要壓商家一頭,她不顧丈夫的感受,也要為女兒取個名字。
她不想看到女兒如自己一樣,是一隻站在金杆上的家雀,故而取名「銜枝」,願她能站在林木之間,常青綠葉的枝頭前。
出於這方面的考量,她也有意無意地讓商銜枝過早接觸到一些東西,讓女兒能儘早學習到這些家族裡的彎彎繞繞。
就算暫時無力應對,也應該有能夠看破的智慧。
現在看來,也不知道這個決定是福還是禍。
商銜枝看上去,還是太過早熟了些。
周夫人端著親手煮出來的龍眼雞蛋糖水,送到商銜枝的桌前,柔聲說道:「休息一下吧,吃點東西。」
商銜枝翻看著文件,頭也不抬地說道:「放那兒吧,謝謝。」
一聲謝謝,倒讓周夫人的愁容給逼了出來。
一對母女,哪有如此生分的道理?
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起,十月懷胎生下的親骨肉,言辭之間就再沒多少親昵了。
這大概是大家族裡的難逃的惡咒?
「嗯?」
商銜枝拿著文件坐到周夫人旁邊,說道:「有些地方我看不明白,要不您幫我看看?」
周夫人立馬又喜笑顏開起來,說道:「還有你看不懂的呢,哪兒不太對?」
商銜枝把文件遞過去,自個捧起糖水,小口啜飲起來。
晾乾的龍眼和雞蛋熬成的紅糖水,別有一番風味。
「味道不錯。」商銜枝說道。
「農家龍眼乾。」周夫人戴上老花鏡,一邊看一邊說道:「說是從老家那邊捎帶過來的,正好你最近那個來了,就和紅糖水一起煮。」
「喔,張秘書回鄉去取的?」
「不是,李家小子帶來的,好像最近李康回了一趟老家。」周夫人說道:「估計存的還是拉關係的心思,不過那李家小子看著是不想拉這關係,年輕人有血性,送東西的時候,看著不是很耐煩。
對你的事是一點也不問,想來,以前雍香巧那女人想讓他跪,反而把他的脊樑逼瓷實了。」
不管不問?哼,那他怎麼偏偏在最近送這龍眼乾?
商銜枝小巧香舌抿化一顆龍眼,甜味在口齒之間衝撞,有些肆意。
不過她不討厭。
周夫人看完手上文件,奇怪地問道:「你哪兒看不懂?我看都挺明顯。」
所謂不懂,本就是用來安撫母親,拉近關係的藉口,商銜枝隨口說道:「最近安全局局裡要提拔一批新人,成立一個新隊伍,這隊伍的隊長,提了一個爸不喜歡的人。」
「而且提他的人就是你爸,你想不明白為什麼。」周夫人笑著說道。
「對,而且裡邊的考核評語是爸寫的,全是好話。」
「那要看你怎麼定義『好話』。」周夫人笑的很開心:「顧歷是上邊想要的人,上邊要他來當這個分隊長,所以你爸在評語裡寫了,他很有能力,也很有衝勁,假以時日一定能完美勝任隊長一職。」
「假以時日......」商銜枝說道。
「當然,這樣說還是太容易拂了上頭的面子,所以他還寫了譬如可靠、誠實之類的詞兒,不過腦袋正常點的人,都能看明白,這說的都是什麼。變著法說他年輕,資歷不夠。」
周夫人說道:「這些道理你肯定懂,唉,我這個當媽的是不能自怨自艾,還要女兒給個台階,丟人的很。」
「......」商銜枝啞然失笑,搖頭說道:「媽,你可不能這麼說。」
該說不愧是商銜枝的母親,她一眼就看出女兒的心思,認定了她是在照拂自個的心思。
「你像你爸,聰明,精於算計。」周夫人悵然說道:「我都不知道這是不是好事兒。」
「學會一些事情,怎麼也不能算是壞事吧。」商銜枝微笑著說。
這個天之驕女面對母親,也是同樣的驕傲,不過表現得卻是溫和了不少。
「你爸教你的那一套,卻不適合女孩。」周夫人淡淡地說道:「男人世界裡那一套,講究的就是怎麼把女人賣個好價錢,大家族也不過變成個半賣半送,有點尊嚴。」
「你的意思是,我爸會賣我?」商銜枝似笑非笑地說。
「如果你問的這個賣,是俗套的政治聯姻,那不至於,他是個有良知的人,端的都是一個『正』字。」周夫人帶著一點對丈夫的慍怒說道:「可他從小教你一些大人的腌臢事,搞得你......哼。
反正我只要你以後能活得輕鬆些,找想找的男人,不像那些深閨千金一樣就好了。」
商銜枝抿嘴一笑,並不言語。
周夫人瞧了眼女兒,冷不丁說道:「現在對你來說,還是有些早了,以後最好還是找個年紀大點的。」
「您這是在,敲打我呢。」商銜枝翻了個白眼,說道。
周夫人見瞞不過這聰慧無比的女兒,便乾脆挑明了道:「你和那李家小子,應該沒有什麼吧?」
「我要是說有呢?」商銜枝說道:「您要是棒打鴛鴦,可就吃不下自己剛剛說的話了喔。」
周夫人沒有當真,卻依然嚴肅地道:「你父親,最近在籌劃大動作。」
商銜枝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消失,說道:「這動作跟,李家有關?」
「最近望海一連串的犯罪事件,跟那個蒼隼脫不開關係,而且李家走到哪,它就做到哪。安全局忍無可忍了,決定採取一些極端措施。」周夫人說道:「屆時,一定會對李家產生難以預料的影響,你能理解嗎?」
「這事我不知道。」商銜枝冷漠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