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嚴,這是商銜枝能給自己的承諾壓下最重的砝碼。
一番話說完,商銜枝就離開了,並不留戀。
再後來,事情確實如商銜枝所說的那般,治安局的人找上門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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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翌日傍晚的事。
雍香巧走進病房,帶來了好消息,經過全面的檢查,基本可以確定,一場車禍只在李家兄妹身上留下一點微不足道的擦傷。
連護士都感慨:「大難不死,洪福齊天啊。」
雍香巧面容憔悴,聽聞此言,眼角皺紋泛起一絲慍氣,淡而冷地說道:「我丈夫肋骨斷了一根,差點就扎壞肝和腎,我兩個孩子被人綁架,離死就差那麼一步。
你說,這洪福是哪兒來的?」
小鎮醫院裡的普通護士,經驗卻是豐富,明白禍從口出,也見慣了刁難挑刺,應對自然是圓滑自然,捂嘴笑著說道:「我在這兒上了三十多年的班,見多了車禍的,有些酒鬼大白天酗酒,一斤白的下去還開車,到了醫院血呲啦呼的模樣我也見得多了。
說到底,車這東西就邪乎,兩個大鐵塊子撞一塊兒,不是東一塊就是西一塊,你哪兒能見到受傷這麼輕的?」
「而且以前我那旮旯的老人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你家這小子,一看就命硬,以後能做大事!」
雍香巧原本心裡含怨,被眼前這碎嘴護士來上一通碎嘴,張了張嘴,剛抬起的眼皮又耷拉了下去,說道:「說的是啊,這段時間多謝您和張主任的照顧了。」
「客氣,都小事兒。」
在護士離開以後,雍香巧探頭看門外,確認門關嚴實了,忽然回過頭來小聲說道:「等下會有人進來,不管進來的人問你什麼,你都如實回答,不過只有一點,不要提到你妹,明白了嗎?」
李瘦翎轉過頭來,淡淡地問道:「誰來問我?」
一句簡單的問句,讓雍香巧一時恍惚。自己這在讀小學六年級的孩子,看上去竟有幾分難以言喻的氣度。
她旋即反應過來,一拍李瘦翎的腦袋,不痛不癢地罵了一句:「人小鬼大。」
然後不等她解釋,要來問問題的人便已經推門而入了。
是治安官。
李瘦翎暗道一聲好等,他也確實等了幾天,從入院開始等到今天,編好的應對之策早就爛熟於心。
治安官有一男一女,穿著得體的制服,男性神態嚴肅,女性則和藹,壓壓手,壓下了想要起身的李瘦翎,說道:「不要緊張,小弟弟,今天只是找你問些問題。」
李瘦翎乖巧地道:「好,您請問。」
女治安官忍俊不禁,對雍香巧誇了一句:「你家兒子真乖。」
夸完,她轉頭看了眼身後的同事,意思很明顯,就是要他接棒,負責問詢。
李瘦翎做好了心理準備,預想中,他們會問現場的狀況,會問敵人的模樣和能力,甚至有可能會提及他妹妹。
然而這次他卻失算了,治安官問了一個讓他始料未及的問題:「你認識東昌武館的老闆嗎?」
旁邊那女治安官緊接著提醒同事:「你應該問他,認不認識老闆的女兒,虞秋。」
……
……
「虞秋。」
月光的銀灰傾灑大院角落,綠葉覆銀裝,一道瓮聲在這一角迴蕩,震得盆中的葉都微微一顫。
而蹲在盆前,百無聊賴盯著盆中花草的虞秋終於扭頭看了一眼出聲的人,發現站在自己身後的是大院知名的三人組。
三人組是鄉鎮上知名皮猴子,和她年紀相當,兩個是她在鎮上學堂的同學,一個在省會上學,今年初一,離鎮子三十多公里。
三皮猴為首的就是這位在市里上學的劉家子。
雖被以皮猴冠名,可這陳家子只有在大人面前會流露出屬於孩子的天真和跳脫,因為他有心計。
只有同齡人「有幸」領受他的刻薄。
他咧嘴笑著,語氣卻漠然:「最近院子裡可熱鬧,連你家都來擺酒,不知道的還以為過年了呢,可惜沒什麼人來,比過年的氣氛差遠了。」
如果是往常,虞秋必定會唇齒相譏,只不過今天,除了眉宇間的一點憂愁,居然看不出一絲怒氣,只是轉過頭接著擺弄花花草草,然後在不經意間,薄唇輕啟,吐出一句:「傻逼。」
她的語氣平緩卻不哀怨,三人組的倆跟班瞬間面紅耳赤,覺得憤怒,又很不可思議。
「女孩子家家,怎麼能說髒話!粗魯!」
「哪兒來的娘炮人妖?」虞秋平靜地道:「你爹媽教你上樹偷果,沒教你張嘴罵人?被罵了就要哭鼻子啦?」
為首的劉家子劉文林也有點震驚,那張可稱英氣的臉上浮現出一點陰沉,隨後頗為陰損地道:「你爹平常除了過年,根本不會在大院裡走動,今天請咱們吃飯喝酒,不就是因為碰上事兒了,想攀關係。
他在裡邊喝酒,你在這兒得罪我們,嗬,不知道虞叔會怎麼想。」
虞秋看著花花草草,忍不住笑了出來。她忽然想到,有一次和阿翎在街上玩兒,碰見一夥流氓混混,統一染著一頭黃毛,手裡把玩摺疊刀,見誰都想罵上兩句,那會她低聲自問:「為什麼這些小混混都一個模樣。」
那時候阿翎的回答讓她印象深刻。
虞秋站起身來,仿照當時他的語氣,一字一句脫出:「世界上最不缺的是蠢人,比蠢人更多的是庸人,連蠢都蠢的千篇一律。」
孩子的世界是從一而終的,在起點處,他們聽到、見到的是什麼,今後的人生便再也無法擺脫了。
像劉文林學他家老子的「體面」學了十之三四,孩子心性,學的四不像,成了一張陰險的尖牙利嘴,誰碰上都要被噁心的夠嗆,偏偏虞秋學的就是反擊,是最簡單最豪邁的攻擊。
沒了章法的劉家小子瞠目結舌,剩下兩個小泥腿子可不管那麼多,當場跟虞秋對罵了起來,從年齡到性別,從直繫到旁系,最後一路罵到虞秋的虞字兒難寫,活該被孤立。
劉文林在一邊聽得直呲牙。他也想不明白,和自己從小玩到大的倆兄弟,怎麼過了一年就變得這麼二逼了。
這些沒風度的傢伙,在爭吵中逐漸落入下風,竟摩拳擦掌準備動手。
打斷雙方爭吵的,是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碎裂聲自三人組身後響起,嚇了他們一跳,他們回頭望去,發現是一個花盆墜在身後,四分五裂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