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真應了那句話:十惡不赦之人偶爾做一件善事,就足以讓受者感激,旁人涕零。
不過他也知道,今天不能讓李康在這兒把人殺了。
這不是李瘦翎心軟,而是單純因為,這三個綁匪都是無足輕重的小人物,殺了他們也沒有意義。而李家父子三人,今天要扮演的是「完美受害者」,哪怕是正當防衛,也會讓這一人設露出裂縫。
最重要的是,他們今天要面對的敵人,壓根就不是這三個所謂的綁匪。
李瘦翎感知到,旁邊的樹林裡傳來一陣響動,那是壓抑到極致的腳步和呼吸聲。
在這荒郊野嶺,前邊只有一座半荒廢的采沙場,這種時候誰會來?
只有兇手。
李瘦翎沒有說話,當做什麼也沒有察覺,和妹妹一起上前,扯了扯李康的衣角。
李康的動作明顯愣住了,他愣了好一會,才從車后座爬出來,然後懷抱自己的兩個孩子。
再之後,兩個孩子陡然感到重壓,差點壓倒兄妹二人。
腎上腺素會救人一時,卻無法真正給李康免掉斷骨之痛——他的肋骨斷了,因而李康就這麼痛得失去了意識。
李瘦翎牽回了想要撲上去呼喚父親的李童粥,因為敵人已經來了。
一個佝僂的人影從溝渠里爬出,身上襤褸,披著的與其說是衣服,不如說是一塊漆黑骯髒的破布,這塊破布看樣子被什麼東西撐擠而漲大,四處破漏,披在這因佝僂而顯得矮小的人影身上,顯得像一個矮人披著足以遮天蔽日的披風。
然後人影穿過樹林,抖落枝葉,緩緩爬上溝渠,從高坡逐漸走上公路。
這個過程中,對方依然屈著身子,可卻顯得越來越高大,這絕非錯覺,這人影走上公路時,哪怕躬身並以四腳著地,看上去仍比兩個孩子要高。
「這是...什麼?」李童粥牙關打顫,小臉泛白,無比恐慌地問道。
李瘦翎微眯的眼睛透過披風,捕捉到了人影身上的所有細節。
他的五官看起來約莫是個男性,四肢以不自然的幅度彎折,肌肉線條卻異常飽滿,覆蓋著肌肉的是一層......絨毛。
李瘦翎回答道:「野獸。」
「野獸」前肢重踏地面,仰天長嘯,震盪山林,鳥獸悚然。
這聲詭異至極、悽厲異常的「狼嚎」聽上去,簡直像是在...提醒他們。
提醒他們,該逃跑了。
然後李瘦翎就跑了。
他撿起土槍,拉著妹妹,轉身扎進一邊的樹林裡,撒足狂奔。
幾乎是同時,那頭「野獸」也行動起來,如山傾倒般的腳步緊隨其後,野蠻如戰車,撞開它觸及的一切,那動靜讓人膽寒。
在李瘦翎的示意下,李童粥沒有回頭看,她也不敢回頭看。
山風灌林化作森森輕語,陽光滲入稀疏的林枝,拖曳出黯亮的邪尾。
仿佛天地有靈,在偉大的不可言說意志之下,聲和光脅迫著整座森林,織出網,卷向李家兄妹。
兩個孩子卯足了勁狂奔,身後的催命音符卻依然在接近。
近了,很近了!
呼!
李瘦翎耳畔炸起掣風,原來是那怪物終於逼到跟前,抬起前爪,撩向二人。
碩大的獸爪毫不留情,刮出的勁風幾乎就要掀倒兩個孩子。摧枯拉朽地撕開它觸及的一切,泥土翻飛,樹木斷裂。
然而就當利爪要撕碎兩人時,他們卻腳下一滑,竟是咕嚕地摔下了一個小土坡,「陰差陽錯」躲過攻擊。
李瘦翎半扶半抱起李童粥,繼續朝外邊奔去,敵人還在追擊,不過追到一半,便停住了腳步,顯得有些猶豫。
因為前方是采沙場。
它太大又太重,站著不動會踩得泥沙下陷,若是肆意行動則會揚起灰塵,遮蔽視線。而在它思考的這些時間裡,兩個孩子已經躲進了連綿的沙丘後邊。
「......」
無論誰來看,都絕對不會認為它與「人」這一物種有什麼牽扯,它身上的每個特徵都屬於獸類,可就是這張更接近狼的狹長臉上,卻露出了人性化的猶豫。
不過除了猶豫,更多的還是貓抓老鼠般的輕鬆寫意。它不覺得那兩個孩子能躲到哪去,失手的概率幾乎不存在。
這種情緒一閃而逝,隨後那張狼臉又恢復了毫無波動的冷酷。
緊接著,它渾身再次發生劇變,之前是由小漲大,現在更像是從肌肉到骨架,整個身軀急劇被壓縮,直至變成了接近成年男性的尺寸。
這時他再行動,就沒再揚起一點塵埃,靜謐、迅捷、精準,乃至於步伐的間距都幾乎一致。
......
采沙場不大,廢棄泥沙隨意堆在空地上,海風又將它們吹得七零八落,高低不一,低的像土坡,高的像小山包,兄妹倆就躲在兩堆山包中間,頭也不抬,就像沙地里的鴕鳥。
外邊除了風聲,什麼也沒有,沒有怪物的怒號,沒有它踩踏地面的聲音,李童粥只能聽到自己依偎著的哥哥的呼吸聲。
她不知道,自己和哥哥為什麼一定要遭遇這樣的事情,活在貧窮里,因為父親的錯誤再被卷進岌岌可危的危險里。
她也不知道這個世界怎麼了,為什麼自己頭上會長出貓耳,而如今又會被怪物追殺。
只有自己的耳朵超凡了,又不給一點切實的超凡力量,這不公平。
李瘦翎好像能摸透自己妹妹心裡所想,拍著她的脊背,並不如何緊張,竟是笑著安慰道:「害怕啦?」
李童粥抬起頭來,看著自己哥哥氣定神閒,甚至是輕鬆愜意的神色,一時語塞,毫無根據的,她居然也隨之輕鬆了一點兒。
李瘦翎托起李童粥的手腕,上邊有一副兒童手錶,他隨便掃了眼,說道:「不要緊張,就當今天是在遊樂園,現在在玩兒鬼屋項目,外邊那個追著我們的是工作人員。」
李童粥頭仰的更高,試圖透過沙子看清外邊的情況,很弱氣地說道:「我還沒去過遊樂場呢。」
「遊樂場也沒什麼好玩兒的,遠遠不比這次刺激。」
李童粥眨了眨眼,看著自己的哥哥,頭一次感覺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