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綁架是場徹頭徹尾的鬧劇,受害者是他,魚餌是他,主使者也是他。
向虞東天傳遞情報開始,他就偽裝成當地治安官,一步一步誘導虞東天與幕後老闆作對,在確定這個武館「大師」是個騎牆派以後,李瘦翎就立馬改變了策略,以自己為魚餌,試圖釣出幕後的主使者。
為此,他還激了虞東天一把。
前世的記憶,在如今這個世界只有七成被應驗,而約莫的七成準確率,其實已經足夠了。
憑藉著記憶,給當地治安局的治安官輸送了情報,不痛不癢,但能敲山震虎,給虞東天警告,逼他站隊。
這位治安官李瘦翎也很了解,他不會放過送上門的功績,治安官的舉動又側面印證了李瘦翎「治安官」的身份。
幫李瘦翎,是配合調查,迷途知返。幫大老闆,是助紂為虐,一錯再錯。
幫李瘦翎,是倒戈背叛,如果出了岔子,未來有可能會被人戳脊梁骨。要幫另一邊,大概會在某天被這手段狠辣的大老闆暗地裡一刀捅死。
兩邊都是萬丈深淵,最終的決定因素還是魚餌。
這個魚餌換成其他任何人,虞東天都會有顧慮,有保留,因為他摸不清李家兄妹在其中到底扮演著什麼角色,現在他以「治安官」的身份,要求虞東天派人假意綁架李家兄妹,那這招的分量就足夠沉,能壓下天秤的平衡。
一來,李家受害者身份坐實了,需要顧慮的因素少了,二來,那個「天地同壽」計劃搖身一變,變成了虞東天單方面與治安官聯合的釣魚行動,就看釣上鉤的是哪家的魚,屆時虞東天派出三個他鮮少動用的人物,風險和損失小了很多,不至於被裙帶關係給扯死。
於是今天才有了這次滑稽的綁架案。
所以李瘦翎才十分費解,這三個負責扮演綁匪角色的蠢貨,怎麼能業餘到這個地步。
在這么小個一個空間裡,掏出一把沒有保險,極易走火的自製土槍,又極為情緒化地與李康對罵。
這都是從哪找來的人才?
李瘦翎思緒如電閃,旁邊情勢瞬間惡化。
李康的脆弱神經終於熔斷,狀若瘋魔,竟扯著嗓子大喊:「有種你殺了我,有種你殺了我!」
手持殺器的人處於絕對的優勢地位,尊嚴和理智綁定,最受不得挑釁,嘴裡喊著「你以為我不敢殺人!?」,手上槍口更用力地壓進李康的太陽穴,試圖壓服李康。
而一個失去了所有的人,最怕的也恰恰是威脅。
女孩在啜泣,他的同夥在勸阻,有人嗔,有人怒,有人狂。
矛盾的螺旋不斷上升,緊繃到極致的手指,距離壓下扳機,或許只差一次呼吸,一次胸口的起伏,一次車輪滾動的顛簸。
吵鬧鼓動著耳膜,父親隨時可能被一槍爆頭,李瘦翎卻忽然移開了目光,不看兩人,保持著扭頭的動作,看向持槍男人那一側的車窗外。
車輛行駛在鄉間的泥濘小道上,一路顛簸,速度無論如何都提不上去,可李瘦翎卻看見,樹林駁影之外,有一輛麵包車拉足馬力,正從側面殺來。
若是以俯瞰視角來看,誰都得出一個簡單的結論:數秒之後,兩車相撞。
遺憾的是,車裡的世界無比喧囂,沒有任何一個人注意到,正有一輛車疾馳而來。
「……」李瘦翎沒有提醒他們,因為已經來不及了,他只是張開雙臂,將李童粥整個攬起,不可見的空間摺疊出現。
砰!
砰!
須臾之間,一切仿佛都定格了。
車頭攔腰撞上,巨大的衝擊力瞬間衝垮車門,玻璃碎裂,鋼鐵彎折,勁風裹挾著密集的玻璃碎片,將其化作子彈,齊射而出。
然而車內眾人可沒有一秒時間可以用來躲避,緊接著,不可阻擋的衝擊肆意傳導,車輪拖曳出刺耳的聲響和長長的劃痕,車頭劃出一個半圓,幾乎就要側翻過去。
千鈞一髮,車體撞上路邊的樹,免於一倒,樹卻攔腰斷了,半根樹體轟然倒下,壓上車頂,又砸出是砰」的一聲巨響!
而肇事者竟是一刻不停,踩著油門從路邊衝進了一邊的樹林裡,頃刻間銷聲匿跡。
……
爭執聲消失了,徒留刺耳的鳴笛聲,原來是司機整個腦袋抵在方向盤上,一動不動,失了聲息,鮮血從脖頸處噴涌而出——一塊足有兩指合攏長寬的玻璃碎片將咽喉扎了個對穿。
而撞車時,車內其實還有一聲響,那是槍聲。
撞擊引爆了火藥桶般的對峙氛圍,讓土槍不慎擊發。詭異的是,槍口明明一刻不離地抵著李康的腦袋,此刻槍枝走火,卻命中了坐在前排的同夥。
無暇思考這些無謂的細節,其餘幾扇車門已經嚴重變形卡死,從而根本無法打開打開,「幸運」的是,李瘦翎坐著的那邊車門,被一把推開。
李康從裡邊摔了出來,懷裡還抱著自己的兩個孩子。
這或許是個奇蹟,一場明顯的蓄意謀殺,兩車相撞,樹幹壓頂,車體嚴重變形,司機和副駕當場死亡,一邊的李家三人看著狼狽不堪,仔細看來,竟然沒受致命傷,甚至有的傷口只能算是磕碰。
放下兩個,然後李康艱難地爬回去撿起了掉在坐墊下的手槍,用槍托一下又一下砸在敵人腦袋上,一次一次地重複:
「你他媽敢威脅我孩子!」
「你他媽敢動我老婆!」
說著,他終於打累了,不用槍托,改用槍口,對準大概是已經死了的男人,吼道:「你還拿槍指著我!現在我就要一槍打死你!」
李瘦翎望著自己父親的背影,臉上表情沒有變化,只是這麼靜靜地看著。
李康以身相救,用身軀擋住了兩個孩子,李瘦翎需要這種搭救嗎?不需要。
李瘦翎覺得血緣是世界上最可笑的東西,人們奉之為紐帶,是不得不遵守的人心,可在他看來,如果李康真的一文不值,他早就給這禍根宰了,以絕後患。
這世上最可恨的事情,偏偏就是這等大無奈。
毀掉兄妹童年的是他,後來帶來親情的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