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尾烏賊被放進活水艙後，海面的燈光下再沒有新的扁圓身影游進光區。
林奕在船舷邊又站了一會兒，確認燈區的邊緣已經完全安靜下來，只剩下細碎的浮游生物在光柱邊緣浮動，才轉身關掉了集魚燈。
兩片暖白色的光區驟然消失，海面重新沉入濃稠的黑暗之中。
船尾只剩下船艙里透出的暖黃色燈光，在海面上鋪開一小片昏黃的光暈。
林建國從駕駛艙里走出來，手裡端著已經續過熱茶的保溫杯，在夜色里呼出一口白氣：「差不多了，這片海域的烏賊已經散了，今晚的風向也變了，再過兩三個小時可能會起浪，不如早點返航。」
「那就回吧。」
林奕看了一眼天色，又低頭看了一眼活水艙里那些在水中緩緩遊動的烏賊：
「這些東西在艙里待久了，活性會下降，早回去早處理，鮮度能保住。」
林小虎已經坐在駕駛艙里了，聽見這話，二話不說就擰動了鑰匙。
發動機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船身微微一震，錨鏈被嘩啦啦地收回船頭。
林明和周遠合力把船尾的集魚燈支架收好，電源線繞成圈掛回工具箱，收拾妥當之後，兩人又蹲到活水艙邊，檢查了一遍氧氣泵和循環水系統，確認一切正常。
漁船調轉方向，船頭對準來時的航線，船速逐漸提了起來。
夜風迎面吹來，帶著深海特有的清冽感，吹動船舷邊的纜繩，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船尾翻湧的浪花在黑暗中泛著白色的泡沫，一路延伸向後方，又很快被夜色吞沒。
林奕走進駕駛艙，在副駕駛座上坐下，把座椅靠背往後調了一點，靠在上面，透過擋風玻璃看向前方漆黑的航路。
船艙里只亮著一盞儀表燈，微弱的光線照著舵輪邊緣的磨損痕跡。
「小虎，你先開一個小時，到前面那片海域的時候換我。」林奕說。
「行。」林小虎應了一聲，雙手穩穩把著舵輪。
夜航的節奏比白天慢得多。發動機維持著巡航速度，船身隨著海浪有規律地起伏。
沒有白天的喧囂和忙碌，船艙里安靜得能聽見儀錶盤上指針微弱的顫動聲。
林小虎開了一陣，先是看著前方漆黑的海面，又轉頭看了看林奕：「奕哥，你今天下水割網的時候，我心跳都快停了。」
「割個網而已，能有什麼事？」林奕睜開眼。
「那可不是什麼而已。」
林小虎搖了搖頭，「雖說你帶著建國伯一起下水，兩人互相照應，可我那會兒趴在船舷上，看著那兩根繩子一直往下沉，水面的氣泡一串一串地往上冒，你和我大伯十幾秒都不見上來，說真的，我這心裡直打鼓。萬一那團漁網把你們的腳纏住了怎麼辦？水底下黑燈瞎火的，喊又聽不見。」
林奕坐直了一些，看了林小虎一眼，語氣溫和了不少：「我水性你還不清楚？」
「清楚歸清楚，但擔心還是擔心。」
林小虎聲音低了些，「奕哥，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林奕聽明白了他的意思。
林奕沉默了幾秒，重新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被船燈破開的暗色海面上。
「知道了。」他說。
駕駛艙里安靜了一會兒。窗外偶爾有夜行的海鳥掠過，叫聲在黑暗中顯得格外空曠。
林小虎又開了一陣，然後側頭看了一眼座椅上的林奕：「奕哥，你和亦然姐蜜月回來之後，她那邊店裡忙不忙？」
「還行，她回去第二天就去店裡了。」
林奕想起安亦然在月滿樓門口朝他揮手的樣子，嘴角微微揚起：「不過她說比婚禮前輕鬆多了，該籌備的都已經籌備完了，現在就專心做菜招待客人。」
「那挺好的。」
林小虎點了點頭，「你和亦然姐結婚之後，日子肯定越來越踏實。」
「你也是。」
林奕靠在椅背上，看了林小虎一眼，「你和雨桐也處了這麼久，有什麼打算？」
林小虎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握了握舵輪：「打算肯定有，我想著等明年春天，我帶雨桐去她家正式提親。」
「她爸媽那邊之前見過我兩次，說不上多滿意，也不算反對，但總歸得正式上門一趟。」
「準備得怎麼樣了？」
「該攢的錢攢了一些，明年再干一季，應該夠用了。」
林小虎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少見的鄭重。
林奕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船艙里再次安靜下來，只有發動機持續的嗡鳴和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音。
林明和周遠在甲板上收拾完最後一根纜繩，也進艙休息了。
林建國把保溫杯放回柜子里，在床鋪上躺了下來，不過片刻功夫，便傳來了均勻的鼾聲。
林小虎繼續開著船。
前方漆黑的海面被船燈劃開一道亮口，又迅速在船尾重新合攏。
過了將近一個小時，林奕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坐直了身子：「換我吧，你去歇會兒。」
林小虎沒有推辭，鬆開舵輪，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脖子和肩膀，把位置讓給了林奕。
「奕哥，前面那片海域有一些小暗礁，大潮期間會露出水面，現在潮水漲起來了，應該沒什麼問題，但還是稍微偏東一點走更穩妥。」
「好。」
林奕接過舵輪，等林小虎走出駕駛艙後，他微調了一下航向，讓船頭往東偏了大約五度。
漁船繼續向前航行。
夜更深了，海上的風比剛才大了些許，浪頭也微微高了一些，但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林奕握著舵輪，感受著船身起伏的節奏。
他的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的海面上，腦海里卻不自覺地浮現出安亦然的身影。
那是在大理的最後一晚，兩人坐在桂花樹下的竹椅上，她靠在他肩頭，輕聲說：「回去之後，日子就是新的開始了。」
林奕在黑暗中微微彎了彎嘴角，把舵輪又握緊了一些。
船頭持續破開前方的夜色，朝著星灘鎮的方向穩步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