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船在一片開闊的海域拋下了錨。
太陽還沒有完全沉下去，海面上還殘留著薄薄一層日光，正在緩慢地變暗、變柔。
遠處海平線被染成一道深橘色的細帶，邊緣泛著一層朦朧的暖光。
晚飯是林明煮的。
他挑了那條虎斑石斑，利落地去鱗開膛，片成厚薄均勻的魚塊。
用薑片、蔥段和一小撮鹽簡單醃了醃，然後放進鍋里小火慢煎。
魚皮貼著鍋底，滋滋作響，漸漸泛出一層金黃。
另一口鍋里煮著米飯，旁邊還炒了一盤蝦仁蛋花。
蝦仁是早上那網對蝦里挑出來的，林明留著十幾隻大個的，用少許鹽和料酒抓勻，大火快炒出鍋，蛋花炒得嫩滑金黃，蝦仁蜷成粉白色的彎月。
甲板上支起小桌，幾個人端著碗圍坐，一人一雙筷子。
煎石斑外皮焦脆，裡面的肉卻保持著鮮嫩的質感，姜蔥的香氣滲進魚肉里，入口酥脆又清甜。
「下飯。」林明夾起一塊魚肚，又扒了兩口飯，滿足地眯了眯眼。
林小虎把半盤蝦仁蛋花都撥進自己碗裡，拌了拌米飯：「這蝦比市面上那些養殖貨強太多了，緊實彈牙，鮮甜味足。」
林建國吃了半碗飯，便放下碗筷，給自己倒了杯茶，靠到船舷邊：「天快黑了，烏賊的活動時間差不多要到了。」
林奕吃完最後一口飯，把碗筷疊好，起身朝船艙走去。
「小虎，把燈架和防水電線拿出來。阿明，活水艙這邊的氧氣泵先關掉，換成循環水流，烏賊對水質要求高。」
幾人分工合作，很快就把燈光誘捕的裝備整理妥當。
兩盞大功率的集魚燈被固定在船尾兩側的支架上，燈頭朝下，俯照著海面。
電源線繞過甲板，通往發電機，林小虎仔細檢查了一遍電線接頭的防水膠布，確認沒有裸露的線芯，才接上電源。
「開燈試一下。」林奕朝駕駛艙方向喊了一聲。
林小虎按下開關，兩盞集魚燈同時亮起。
強烈的白色光柱穿透薄薄的海面，在水下鋪開兩片明亮的區域。
能看見幾米深的水層中，細小的浮游生物在光柱邊緣來回移動，像被光線吸引的碎屑。
「關掉吧，等天黑透了再開。」林建國說，「燈光太早亮，反而容易把烏賊從遠處嚇跑。」
林小虎關掉電源，兩片光區瞬間消失，海面重新沉入暮色之中。
天色已經暗了大半，東邊的天空變成了深藍色，西邊只殘留著一線淺橘色的餘暉。
林奕換上一根稍短一些的輕型竿，主線換成更細的PE線，前導用的是碳素線，鉤子也換成了小號的丸世鉤。
他從餌料箱裡翻出幾條早上剩下的金鯧魚，挑了一條最鮮的，切成手指長短的細條，又往上面滴了一滴萬能靈水，然後掛在鉤上。
「烏賊和魚不一樣，它們對移動中的獵物更感興趣，餌在水裡要保持輕微的蠕動，讓它看起來像是活的。」
夜色徹底暗了下來，海面上沒有月光，只有遠處零星的漁火在黑暗中閃爍。
船尾的集魚燈再次亮起，光柱在水下鋪開兩扇暖白色的光窗。
林奕沒有急著下竿，靠在船舷邊等了一會兒。
燈光亮起後大約十來分鐘，光區邊緣開始出現細小的動靜。
先是幾根細長的觸鬚從暗處探出來，隨後一個扁圓形的身影慢悠悠地游進光區。
身體半透明，泛著珍珠般的光澤，觸鬚隨著水流輕輕擺動。
「來了。」林建國壓低聲音，抬了抬下巴示意。
林奕輕輕揮竿，釣線帶著餌料劃出一道弧線，落入光區邊緣的海水中。
餌料入水的聲音很輕，但那尾烏賊似乎立刻感知到了。
它的身體微微一頓，觸鬚緩緩舒展開來，朝著餌料的方向漂移過去。
林奕沒有急著收線，只是讓餌料在光區邊緣自然懸浮，偶爾輕輕提一下竿尖，讓餌料做出輕微顫抖的動作。
烏賊在距離餌料一尺多的地方停了一會兒，觸鬚微微晃動，像是在試探。
然後它猛地伸出觸腕，精準地裹住了餌料。
林奕感受到竿尖傳來的細微拉力，沒有立刻揚竿，而是等了兩秒，等到觸腕收攏的瞬間才輕輕揚竿刺魚。
烏賊被鉤住後沒有瘋狂衝刺，而是猛地噴出一股墨汁，試圖藉機掙脫。
墨汁在水中擴散成一團黑色的雲霧，但鉤子掛得很牢。
林奕穩住竿子，不急不躁地收線，幾秒鐘後，墨汁漸漸散開，烏賊被釣線穩穩拉近船舷。
林小虎拿著抄網等在船邊，看準時機利落地一抄一提，把那尾半透明的烏賊撈了上來。
它在網兜里扭動了幾下，觸鬚緊緊纏繞著網繩，身體在燈光下折射出一層淺淡的虹彩。
「漂亮，三四斤，肉質很嫩，適合白灼或者做刺身。」林建國說。
第一尾烏賊被放進活水艙之後，燈區邊緣很快又出現了新的動靜。
而且不止一個，三四個扁圓的身影從暗處緩緩游進光區，體態輕盈，觸鬚隨著水流晃動，比剛才那尾稍小一些，但數量明顯多了。
林奕再次掛好餌料，把竿子架在船舷的炮台上，讓餌料正好懸浮在光區的正中央。
不到兩分鐘，竿尖就傳來了連續兩次的拉扯，他揚竿刺魚，又穩穩控住了一尾烏賊。
接下來不到一小時的時間裡，船尾兩側輪流有烏賊進入光區。
林奕釣起了六尾，林明和周遠也各自釣到了三尾和四尾。
活水艙里的烏賊已經有十幾尾了，它們在水裡緩緩遊動，觸鬚隨著水流舒展，身體泛著一層流動的銀白色光澤。
林小虎蹲在活水艙邊，伸手輕輕攪了一下水面，幾尾烏賊立刻縮了一下觸腕。
「這十幾尾烏賊，夠吃好幾頓了，個個飽滿肥美。」
林奕把最後一尾釣上來的烏賊放進活水艙後，沒有急著掛新餌。
他走到船舷邊，朝燈區邊緣的水面看了看。
光線穿透海水，鋪開一片淺白色的區域，已經沒有新的烏賊身影出現了。
遠處的水層再次恢復了暗沉，只有零星的細小浮游生物在燈光邊緣浮動，像細碎的銀色粉末。
「差不多了。」林建國走過來，同樣往燈區里看了一眼，「這一片烏賊已經釣得差不多了，再等也難有新的大群過來。」
林奕點了點頭，蹲下身把竿子收好，線輪仔細擦拭乾淨，又用水沖洗了一下竿身表面的鹽分，順手把最後一塊用剩的餌料扔回海里。
夜風比傍晚時又涼了幾分，吹動著船舷邊晾著的手套和毛巾，在黑暗中發出細碎的聲響。
遠處的海面上，最後一盞漁火也熄滅了，整片海域徹底沉入夜色的懷抱，只有船尾的集魚燈維持著一圈溫暖的光暈。
林奕靠在船舷邊，轉頭看了一眼活水艙里緩緩遊動的烏賊，月光灑在它們的身體上，泛著一層柔和的光。
「今天收穫不錯。」他說。
林建國站在他身側，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夜風把他額前幾根花白的頭髮吹得微微晃動：「確實不錯。」
海風從遠處吹來，船身隨著波浪輕輕起伏。船尾的光在水面上鋪開一小片溫暖的光影，映著幾根細碎晃動的觸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