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蒼山索道上下來,已是午後一點多。
山腳的陽光比山頂溫煦許多,沒有凜冽山風切割皮膚,只有暖融融的光線落在肩頭,帶著秋天特有的乾燥與柔軟。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兩人出了索道站,安亦然站在路邊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細微的響動:「山上待了一上午,腿倒是沒酸,就是肚子餓得不行。」
「剛才在山上怎麼不說?」林奕走過去。
「說了有什麼用,山上又沒館子。」安亦然白了他一眼,「總不能抓著棧道旁那棵冷杉啃吧。」
林奕笑了,拿出手機翻了翻:「附近有家農家樂,評分不錯,走路過去十五分鐘。還撐得住嗎?」
「十五分鐘,小意思。」安亦然邁步走在了前面。
農家樂開在一條僻靜的村道旁,門前種著幾棵柿子樹,紅柿子掛在枝頭,像一盞盞小燈籠。
院子很大,搭著竹棚,竹棚下擺著幾張木桌,收拾得乾淨整齊。
老闆娘是個皮膚黝黑的中年女人,說話嗓門亮堂,繫著藍布圍裙,見兩人進來便迎上來招呼。
「兩位吃飯?坐裡面還是外面?」
「外面吧,空氣好。」安亦然選了靠院牆的一張桌子。
菜單是手寫的,夾在塑料封皮里,字跡有些潦草。
安亦然翻了一遍,點了幾道菜:酸辣魚、炒水性楊花、蒜泥白肉,又要了一碗雞豆涼粉。
「水性楊花是什麼菜?」林奕問。
安亦然合上菜單:「洱海里的一種水草,只有水質特別乾淨的地方才長,聽說炒出來脆生生的,挺好吃。」
菜很快端上來。
酸辣魚盛在一個大瓷盆里,湯色紅亮,浮著干辣椒和花椒粒,魚肉嫩白,沾著酸辣的湯汁,入口鮮爽開胃。
炒水性楊花果然如安亦然所說,口感脆嫩,帶著一股水生植物特有的清甜。
蒜泥白肉切得薄如紙,紅油蒜泥澆上去,香而不膩。
雞豆涼粉滑嫩彈牙,拌著酸醋和辣椒油,清爽解膩。
「比昨天那家還好吃。」林奕夾了一塊魚肉,點點頭。
「看來點評確實沒有騙人。」
安亦然也嘗了一口酸辣魚的湯,辣味在舌尖化開,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舒坦了。
兩人慢慢吃完午飯,桌上的菜碟幾乎見了底。
結帳時,老闆娘順手塞了兩顆紅柿子給他們:「自家樹上結的,拿回去嘗嘗。」
安亦然接過柿子,道了謝,柿子還帶著陽光的溫熱,握在手心裡軟軟的。
回到民宿時,陽光正從桂花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地面上鋪開一片細碎的光影。
安亦然把柿子放在小桌上,回房間換了件寬鬆的長袖。
出來時手裡拿著兩本書,一本是她在古城書店裡隨手買的散文集,另一本是民宿書架上的。
她在竹椅上坐下,翻開書頁,日光正好落在紙面上,泛著暖融融的淡金色。
林奕也搬了把竹椅坐在她旁邊,沒看書,只是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聽著遠處傳來的隱約人聲和水鳥的鳴叫。
過了約莫一個半小時,安亦然合上書頁,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太陽沒那麼曬了,出去走走吧。」
兩人沿著民宿門前的小路朝洱海邊走。
傍晚時分的洱海,比中午寧靜得多。
湖面不再有刺眼的白色光斑,而是一片深沉溫柔的藍綠色,像一塊被磨平了的玉石。
遠處的蒼山在逆光里變成一道深灰色的剪影,輪廓清晰,山頂的薄雪泛著淺淺的粉紅色,是夕陽餘暉的饋贈。
沿岸步道上的人比白天少了許多,偶爾有幾個跑步的本地人經過,腳步聲輕快地遠去。
風吹過來時,柳枝拂過水麵,帶起幾圈細碎的漣漪。
水鳥在湖面上緩緩遊動,偶爾一頭扎進水裡,幾秒後又浮出來,嘴裡叼著一條銀白色的小魚。
安亦然在岸邊找了一塊平整的石頭坐下,盤起腿,面朝湖面。
她低頭撿起腳邊幾顆被湖水沖刷得光滑圓潤的小石子,捏在手心看了看,又輕輕丟回淺水裡,水花細碎。
「真安靜啊。」她說,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
林奕在她旁邊坐下,順著她的目光望向湖面:「確實,比海安靜多了。」
「洱海的靜和海不一樣。」安亦然側過頭,「海是廣闊,洱海是溫柔。海讓人覺得渺小,洱海讓人覺得安心。」
「有區別嗎?」
「有啊。」她轉回頭,目光落在遠處起伏的蒼山輪廓上,「在大理這幾天,每次看到蒼山環抱著洱海,就覺得它像是被好好保護著的。」
林奕沒有說話,只是坐在她身邊,安靜地陪她看著湖面漸漸變暗。
暮色一層層沉下來,湖面上最後一點金光被墨藍吞沒。
村落里的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在夜色中連成一片溫柔的暖黃色光帶。
安亦然在石頭上多坐了一會兒,直到晚風涼意漸重,才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沾的草屑:「走吧,去聽聽歌。」
入夜時分,古城中心的小廣場熱鬧起來。
幾盞暖色燈串掛在樹枝間,照亮了石階和青石板。
賣手工皮具的年輕男人坐在台階上,身邊放著一把舊吉他,正撥著和弦唱一首民謠。
旁邊圍了八九個人,有的坐在石階上,有的站著,還有人懷裡抱著剛買的扎染圍巾,一邊聽歌一邊輕輕跟著哼。
安亦然找了個側邊的位置坐下,林奕坐在她旁邊。
唱歌的年輕人唱完一曲,放下吉他喝了口水,抬頭看向圍坐的聽眾:「有沒有人想上來唱一首?」
人群里傳來幾聲笑,有人起鬨推搡旁邊的朋友,但沒人真的站起來。
安亦然側頭看了林奕一眼:「你上去唱一首?」
「我五音不全。」林奕搖頭。
「那算了。」安亦然也不勉強。
嗓音清亮,帶著一點沙啞,唱到副歌時周圍幾個人也跟著輕聲和了起來。
安亦然安靜聽著,目光落在廣場對面的屋檐上,幾隻麻雀正站在瓦片上,歪著頭看著下面的人群。
年輕姑娘唱完,把吉他還回去,笑著坐回了朋友中間。
「真好聽。」安亦然輕聲說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
後來,又有幾個人上去唱了歌,有人唱得跑調,但台下依然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氣氛鬆弛又隨意。
安亦然沒有上去唱,但跟著哼了好幾首。
快十點時,人群漸漸散去,彈吉他的年輕人也收起了琴,跟旁邊賣手工皮具的朋友說了句「明天見」,便各自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