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暖風揚塵,南陽驛館在望。
馬車停穩了,陳知府凝視絕美少年,鄭重告誡:「若不告而別,即刻通知驛丞。」
賀冰心頭一凜,下意識扣住斗笠,暗道:他看穿——我要帶靈兒溜走的念頭。
默然片刻,他抬眸道:「知府打算如何介紹我們?」
賀冰戴上帷帽,垂下面紗,咬牙切齒:
他比俞通判老謀深算,跟「通緝犯」撇清了關係。如果我不聽從他的話,他就會讓驛丞快馬通知附近官府,派官兵追擊並堵截,我與靈兒插翅難飛!
驛吏躬身候於車外,餘暉斜灑,光影交錯間,暗弈無聲。
燕靈扶著師哥的胳膊緩步前行,潑辣勁不見了,倒像一位溫婉的侍女。
門客高照見狀,唇角噙著一抹淡笑,逗趣道:「小娘子一路風塵,想來腹內早已打鼓了吧?」
燕靈拿眼斜他一眼,腮幫子微微鼓起,嬌俏回道:「五臟廟快唱大戲了!」
驛丞將陳知府接到迎賓廳,落座後,笑問道:「請問知府,隨行之人是家眷嗎?」
高照接話道:「我是知府的門客高先生。這兩位是偶遇的路人,他們十分饑渴,身體不適,走不動了,請求幫助。知府憐憫,讓他們搭車果腹。
賀冰暗罵道:你家老爺才十分饑渴呢,非得讓我們上車!
驛丞目光掃過搭車二人:戴帷帽者身形微斂,似有不適;身側的小娘子梳劉海,眉稍上挑,一雙精巧的瓜子臉,一雙細長眼透著靈氣,乍看以為是知府千金。
他笑著恭維道:「知府體恤百姓,令下官心生敬意。請您飲茶解渴,下官這就吩咐下去,安排住宿,設宴款待。」
陳知府微微一笑,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吩咐,「他們不入席。有勞驛丞,另外準備新鮮果蔬、清淡素菜,我讓僕人送到他們的住處。」
進入一間屋子,只剩自己和「師妹」。賀冰掀開面紗,掃視一圈,低聲道:「明天你早早出去辦事,不要跟我走。
燕靈執著道:「我說過,哥哥去哪,我就去哪,不能食言。」
「彼一時,此一時。」賀冰凝望清亮的眼眸,語氣卻艱澀如嚼蠟,「天候無常,人心難測,誰能一成不變?你跟著我,怕是一同受制於人。
前路吉凶難料。不如你先尋機脫身,我再設法擺脫他們,我們還有相見之期。」
燕靈自信道:「我可以幫哥哥擺脫他們。」
「怎麼擺脫?」
燕靈拉住哥哥的手,眼睛亮晶晶,語氣雀躍道:「夜深人靜時,我帶你飛出去!」
賀冰驚奇地睜大眼,難以置信,「靈兒真的會飛嗎?」
靈燕微微頷首,笑得嬌俏又驕傲:「我是靈燕,當然會飛!」
賀冰像是吃了一顆定心丸,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被她攙扶到床邊坐下。
待他摘下帷帽,露出絕美容顏,燕靈俯身幫他脫鞋,柔聲道:「哥哥先歇息,養養精神,等飯菜來了,我叫你。」
蓋上被子,掖好被角,輕聲安撫:「有我守護你,哥哥不用擔心。」
絕境時,在破廟裡「撿到」的可憐小娘子——竟化身勇敢小師妹,信誓旦旦:帶我飛出去,守護我周全。
賀冰面朝里側而臥,眼睛瞬間濕潤,心頭湧上滾燙的暖意 —— 原來,她是來救贖我的!
驛館的廂房裡,脆嫩的黃瓜帶著水珠,清甜的蜜桃散發香氣。
賀冰與燕靈對坐,笑意盎然地享用,全然沒了逃亡的兇險,反倒像親兄妹遊歷,恰好搭上了順風車,住進這般舒適的驛館。
不必風餐露宿,還不用花錢。即將體驗飛出的奇遇,這心情就像是天上掉彩蛋!
哥哥笑起來更美,眉眼彎彎,甜而不膩,好像要把自己融化了!
燕靈正要讚美,敲門聲不合時宜地響起,「燕靈開門,知府讓我送來好東西。」
是那個討厭的門客!燕靈撇撇嘴,應聲道:「等一下。」
常駿端著托盤,跟在高先生身後進來,將主食菜餚一一擺好。見先生擺擺手,默默退出門外,順手帶上房門,暗嘆道:
這位美少年竟比俏麗小娘子還乍眼,想來老爺在西京時就看上他了!官道上恰好再見,真是緣分不淺啊!
「老爺特意命我送來美食,金童玉女趁熱吃。」
「有勞高先生送美食,去陪知府宴飲吧,我和師妹慢慢吃。」
「老爺還讓我捎一句話。」
「什麼話?」
「令姐在襄陽。」
輕輕的一句話,將賀冰平靜的心炸裂成碎片!神情難掩激動,差點脫口而出,「姐姐怎會在襄陽?」
這句話到嘴邊,生生被咽下。
很可能他們騙我上當,讓我失態痛哭,暴露「金童」確是通緝犯程錦!
按理說,姐姐應該在東京沒為官妓,怎會被送到襄陽?
轉念一想,爹的老家在襄陽,難道姐姐被遣送回老家了?
如果真是這樣,姐姐就變成了陳知府手裡的人質。我要是逃走了,姐姐的境遇肯定更慘!
他的手段比俞通判還狠辣!
爹對我有收養之恩,爹和姐姐都是被我連累的。即使師妹能帶我飛走,我不能棄落難的姐姐於不顧啊!
姐姐是無辜的,由朝廷官員之女淪落為陪酒的官妓,這是何等的覆滅!
靈兒要救贖我,但是我必須救贖姐姐。
即使襄陽有龍潭虎穴,我有被逮捕的風險,也必須去闖!
賀冰冷靜下來,「莫非知府看到跟我長得像的人,就認為是我姐姐?」
他臉上的情緒變了又變,最終問出這樣一句話。
高照暗道:他小小年紀,心眼太多了!看他在河南府衙,敢於向兩位權威發起挑戰,大罵這個世道爛透了。將國丈之子打成重傷,不無可能。
「我沒見過那個人,不知道像不像。正好順路,你不妨親自看一看。」
這個門客也不是等閒之輩!賀冰看向靈兒,「師妹好奇嗎?」
「師哥去哪,我就去哪。」 燕靈再次說出這句話,堅定而執著。
賀冰心潮湧動,「有勞高先生給知府帶話。」
「什麼話?」
「明天繼續搭順風車,行不行?」
高照笑著道:「你們慢用,我去告訴知府。」
高先生走後,燕靈沒有問東問西,而是默默吃東西,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賀冰暗道:她很聰明,與我同行,真像是金童玉女。
這一台高難度大戲,我可不能唱獨角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