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館裡燭火搖曳,假扮的師兄妹正在謙讓,誰睡床上?
又聞急促的叩門聲,「燕靈開門,知府來了!」
燕靈答應一聲,緩步開門,側身避讓,「知府請進。」
陳知府邁著四方步入內,氣派十足。賀冰起身道:「知府請坐。」
「我想跟你談一談,高照帶燕靈出去轉一轉。」
二人掩門離去,陳知府撩袍端坐,「你去襄陽,是打算看令姐吧?」
純屬誤打誤撞!賀冰壓根不知道——姐姐在襄陽。
「我從天上掉下來,腦袋受傷了,失去部分記憶。」
陳知府審視狡黠善辯的美少年,「那你記得,我在車裡說的話嗎?」
賀冰摸摸腦袋,「記不清了。」
「你要是這麼說,令姐只能繼續受苦。」
他不做聲,裝糊塗。陳知府繼續勸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除非你長途跋涉,去偏遠之地找你爹,彌補孝心,讓他少遭罪。」
賀冰的心窩被狠狠地剜出血,「我聽說此事,非常憤慨。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憤慨抱怨,無濟於事。不如就近把姐姐弄出來,再想辦法,令爹爹脫離苦海。」
「請問知府有何辦法?」
「那要看你,願不願意?」
賀冰羞惱道:「我是男子,怎麼做夫人?」
陳知府微笑道:「你不是說——本是草木,何分男女?」
用我說過的話,反將一軍!賀冰心念電轉,「師父將我設定在男兒身。」
「我們可以暫時不公開,等你變成女兒身,補辦正式禮儀。」
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賀冰要被老奸巨猾的偽君子氣死了!要是手裡有那把雲鶴扇,狠狠砸向他腦袋!
看他的樣子,要炸毛了!陳知府拋出一個鉤子,「本官有權利,讓令姐脫籍。」
賀冰強壓下怒氣,冷靜地思忖,拖延道:「到襄陽再說。」
俞知府面色一沉,「你要搞清楚,本官還沒答應,明天讓你搭車。」
「若是不便搭車,我可以走著去。」
「大可試一試!要是再連累好些人,都遭受滅頂之災。可別怪這個世道,沒給你翻身的機會。」
陳知府站起來,大步往外走。賀冰心頭一墜,他在警告我,會牽連呂家!
步步緊逼,字字誅心!賀冰攥緊拳頭,用眼神射出冷箭,希望把他射倒在地!
「知府請留步。」
陳知府頓住腳步,「如果願意,就跟我走,否則明天不會讓你搭車。」
「這裡是驛館,有不少官員入住,時機不妥當吧?」
「我指點你道理,有何不妥當?」
「若被別人瞧見,有損知府聲譽。」
陳知府回首道:「你想多了吧?我只是看看,你是否恭順我?」
攥緊垂在身側的手,再緩緩鬆開。賀冰躬身道:「您的門客對外說,我身體不適,若是此時恭送,不免引起懷疑。如果有誠意,不急於一時。」
眼看他走回來,直直盯著自己,賀冰頓感一股威壓的氣場,心裡砰砰亂跳——他不會是想要在這,把我撲倒吧?
見他連連後退,俞知府鳳眸含威,「如果你識時務,就往前走,把我當作靠山。如果那個美男子能護你周全,你就不會出現在這裡。一味逃避,極其不利。」
賀冰心中巨震,他的確是在威脅我!若是我不順從他,他就舉報二郎君收留我,牽連呂留守一家,讓他家也淪落。
薑還是老的辣!俞通判是譎雅狡詐的「探花狼」,陳知府則是一隻城府深沉的「老狐狸」!難道我又要屈服嗎?
為了保護真善美,必須堵住他的嘴!
此案因我而起,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佛祖割肉餵鷹,我獻美套狐狸!
賀冰緩緩走近老狐狸,將腦袋靠在他身前,以為他會順勢摟住自己,卻聽他道:「他要過你嗎?
賀冰心中又起狂瀾,長睫顫動,不得不退後一步,抬眸道:「知府何出此言?」
「你說的他是誰?」
「他當街拉扯你,你說他是誰?」
「知府想多了吧?」
「適才靠近的姿態,不像生手。」
賀冰惱火道:「你說,我要是識時務,就往前走,把你當作靠山。我權衡利弊,選擇靠近你,你卻說我不像生手。難道故意羞辱我取樂?」
「如果我為了取樂,不會擔風險選擇你,保護你。以我的權勢,可以找不少。」
賀冰怔了一下,「你找的那些,比得過我嗎?」
陳知府坦誠道:「我之前沒找過。」
賀冰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步步緊逼的架勢,不像生手。」
「我沒有逼你,而是設身處地為你著想。如果你不是心甘情願,必然懷揣屈辱與怨恨,設法對我不利。我大權在握,前程無憂,臥榻之旁,豈容他人算計?」
如果他是急色之人,我主動貼上去,他會緊緊地摟住,順勢進行下一步。
他卻反其道而行之!這般通透坦蕩,又帶著不容置喙的霸氣……
賀冰重新審視眼前人。身姿挺拔如松,額頭寬闊,瓜子臉在男人中少見,一雙丹鳳眼透著清貴與犀利,還藏著神秘幽深的疏離感。
鼻子嘴唇的形狀都長得好,鼻相筆直有氣勢,上唇薄,下唇厚。
不屬於第一眼驚艷的俊男,勝在耐看之風姿,成熟而沉穩,儒雅而威嚴。
不是偽君子,不像老狐狸,倒像貴族中的尊者。
他在意我是不是第一次,想要知道我是不是乾淨而純真。我是掉入泥潭的仙鶴,哪能配得上清貴的尊者啊!
賀冰垂眸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令人望而生畏。」
陳知府反而大步接近美少年,捏住圓潤的下巴,抬起令人驚艷且憐惜的臉,「我敢保護你,你不敢依靠我嗎?」
賀冰睫毛輕顫,如蝴蝶振翅,「我害怕。」
陳知府用大拇指摩挲下巴,「你的膽色相當大,敢於遊戲、控訴與挑戰。看著我,莫要裝害怕。」
賀冰迎上鳳眸,心頭一縮,想躲又不敢躲,「我怕連累您。」
「誰肯艱難際,豁達露心肝。」
他在對我袒露心肝嗎?賀冰心頭震盪,猶如心湖砸下一顆巨石,浪濤呼嘯。
轉念一想,絕對不可能!我們不過是見了兩面啊!
閱歷深沉,久經官場的大臣,哪能像是情竇初開的少年,迅速墜入愛河?
他不僅貪圖純淨的美色,還想要我袒露心肝。
可是我的身不純淨了,我的心被冤屈、離散、奔逃、折辱戳個稀巴爛!
思及此,淚漣漣,身心俱傷。
此刻的他,卸下了狡黠與堅強的偽裝,露出脆弱與悲傷——就像一隻在暗夜中奔逃、慌不擇路的小獸,來不及醫治創傷。
陳知府心頭一動,指尖輕輕拂過滑落的淚珠,帶著微涼的觸感。而後,俯下高貴的頭,在光潔的額頭上,印下輕柔卻堅定的吻,像落下一枚無聲的承諾。
賀冰錯愕地睜大眼,竟然在我的額頭蓋章!一時忘記了悲傷,滿眼的不可置信。
難道我太缺父愛,出現了幻覺?深呼吸,冷靜!
賀冰靈機一動,「我認知府為義父吧?」
陳知府捏緊下巴,「我缺夫人,不缺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