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然有真情,不得不離別!
程錦抬手覆上貴公子的手背,輕輕摩挲,聲音輕得像一縷春風,溫柔道:「我相信,會有重逢之日。鳳哥哥,相信嗎?」
呂鳴鳳眸中淚光閃動,「我相信。」
「那就放手吧。」程錦掙不開他的牽絆,聲音添了幾分急切,「此地不宜久留,以免令尊改變主意,再生枝節。」
理智占了上風,呂鳴鳳壓下心中的不舍與悲痛,鬆開手臂,以袖拭淚。
程錦回首望見這一幕,心弦再次強烈地震顫,感覺要斷了——這一別,怕是不會再見了!
從府衙後院到側門,同行卻無語,直到門衛打破靜默,卻更添離別之傷感,「二郎君,帶伴讀出去啊。」
呂鳴鳳眸中又顯濕意,「山一程,水一程,我為他送行。」
遠離府衙,程錦頓住腳步,拱手道:「送君千里,終有一別,告辭。」
望著頭也不回的瘦弱背影,背著包袱,踽踽獨行,漸去漸遠,呂鳴鳳眼眶發熱,托風寄語:小兄弟,多保重!
「二郎君,知道他去哪嗎?」
冷不丁地,呂鳴鳳被嚇了一大跳,轉頭瞧見陳知府和門客——身材都高大挺拔,門客年約二十多歲,氣質不俗。陳知府貌似四十左右,一雙丹鳳眼不怒自威,通身上位者的氣派。
呂鳴鳳斂容作揖,「萍水相逢,我沒問,他沒說。」
「我和門客下榻臨闤館。有緣巧遇,不如去那聊一聊?」
臨闤館是西京最大的驛館,緊鄰河南府衙。
呂鳴鳳心裡一沉,卻不能拒絕「恩人」,應聲道:「晚輩遵命。」
程錦買些蔬果,並未發現有人跟蹤。然後向車夫打聽南下路線,租車至城南定鼎門。
出城後,沿伊洛河南岸南行,發現一片茂密的樹林,鑽入深處休息。
好在包袱里有香囊,可驅蛇避蟲。
晝伏夜行,半個時辰能跑三四十里。碰見下雨,就找個破廟露宿。
處境雖艱苦,至少還活命。忽然想起一首詞,聊以寬慰:
《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你念的什麼經?」
程錦一骨碌坐起來,瞧見一位少女,身穿粉衣裙,頭上簪粉花,編著兩條小辮子,雙眼帶靈氣。
「是詞不是經,你是什麼人?」
粉衣少女捋一捋小辮,轉一轉眼睛,「我叫靈兒,你叫什麼名?」
不能再用化名「白牡丹」,程錦稍加思忖,「賀冰。靈兒也來這避雨嗎?」
「我餓了,你有吃的嗎?」
賀冰從包袱里拿出一顆桃子,「胭脂桃送給你。」
「謝謝好心的哥哥。」 靈兒近前接過桃子,咬一口,汁液香甜,「胭脂桃真好吃。」
我若是問得詳細,她也會問我。我又得想一套說辭,何必囉囉嗦嗦?
不如雨過天晴,各奔東西。
美少年安靜地靠在牆壁上,閉目休息,散發香氣,肌膚白得不像真人。
靈兒坐在另一處乾草上,止不住地瞄向他。心跳比打在屋頂上的雨點還密集,啪嗒啪嗒,臉頰像似烤了兩團火,連耳朵都發熱。
我這是怎麼了?難道他在胭脂桃里下了藥?
靈兒將胳膊抱在胸前,咳嗽幾聲,見他睜開眼,嬌弱道:「哥哥,我好冷啊。」
程錦又從包袱里取出一件外袍,走過去遞給她,「披上吧。」
靈兒披在身上,暖在心裡,「這件衣服也送給我嗎?」
「送衣服,不合適。」
「我穿著挺合適啊!」
賀冰回到原位,淡然道:「我總共沒帶幾件衣服。」
衣服也沾染了香氣,特別好聞。靈兒心情旖旎,「我會幫哥哥做衣服。」
賀冰閉上眼,不搭理「天真直白」的小娘子,她不是我的菜。如果心裡住了一個人,無論天涯海角,他都會陪著我!
風雨終於過去了。可是道路泥濘,不能行走。
賀冰站在破廟下,接著屋檐掉落的雨滴,想起心上人的淚。
淚里透出真善美,心上承接相思意。
邂逅雖短肝膽照,此去無期念知己。
靈兒悄悄地走過去,將外袍披在他身上,「好心一定會有好報。」
賀冰轉視小美女,聽她道:「如果沒有好心的哥哥送我水果,又借衣禦寒,孤身貧苦的我,不會渡過昨晚。以後跟著哥哥,還有桃子吃嗎?」
兩人在破廟裡,把所有桃子都吃光了。再不走,靈兒的五臟廟就遭罪了。
賀冰戴上帷帽,背上變癟的包袱,「我們該啟程了。」
「哥哥去哪,我就去哪。」
賀冰被她的一腔信任感動了,「跟著哥哥,不僅有桃子吃,還會有.....」
靈兒眨眨眼睛,「還會有什麼?」
賀冰走上官道,揚聲道:
光照江湖道,鶴飛沖天高。
同行無所懼,風光無限好。
靈兒跟上美少年,「賀哥哥是仙鶴下凡嗎?」
從今以後,我就是「賀冰」!賀冰快意地笑出聲,這個「撿來」的妹妹頗有靈氣。
荊襄官道,松木蒼翠,松濤陣陣,面紗飄飄。
忽聞馬蹄聲,回首觀望,駛來一輛馬車。
賀冰握住靈兒的手腕,快步走至一棵松樹下避讓。
馬車卻停下來,從車內下來一人,打量戴帷帽的白衣人,又審視靈兒,「你們是何人?」
靈兒梗起脖子,反問道:「你們是何人?」
「公正之人。」
賀冰心中一驚,聽聲音,看形貌,像是「玉華子」。
靈兒道:「從哪看出公正了?」
「公道自在人心,你們可以搭車走。」
賀冰確定,他是假裝月老朋友的「玉華子」——陳知府的門客高照。
特意不走水路,卻被他們堵個正著。狹路相逢,這可怎麼辦?
賀冰穩住心神,「你們的目的地是何處?」
「通往正道。」
這個門客不好對付,賀冰心思急轉,「師父派師妹來找我,配姻緣,順便歷練,不走尋常道。你們趕路吧。」
「你們要是不搭車,恐怕走不了。」
語帶威脅,靈兒叉腰道:「我跟師哥配姻緣,干你何事?別在這礙事,否則對你不客氣。」
小娘子模樣俏麗,性格潑辣!高照提醒道:「他可沒說,跟你配姻緣,你不怕被拐到溝里嗎?」
出乎意料,她以詩作答,聲音清亮:
光照江湖道,鶴飛沖天高。
同行無所懼,風光無限好。
「這首詩是你做的?」
靈兒揚起下巴,「你不要看我好看,就賴著不走,變法跟我說話。師哥不高興,我就不高興。」
高照第一次被噎住,走到馬車側面,低聲稟告:「老爺,他旁邊多了一個小娘子,不明真相,兇巴巴的。以師兄妹相稱,不好相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