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光漫過檐楣,竹影在光斑里搖得細碎,廊下銅鈴輕響,像是催促腳步。跟著報信人轉過月洞門,府衙後院中庭豁然展開——荷塘碧葉接天,暖風送香。
程錦卻無心細品,立於「誠思堂」前等候,繼續思忖:留守可能問哪些話?我如何應答?
呂鳴鳳將目光落定在「玉女」臉上,只覺滿塘清雅荷色,竟不及眼前這株白牡丹半分風華。
何為 「國色天香」?何為 「絕代芳華」?原來答案,竟在此人身上。
門開了,席舒志側身做手勢,朗聲道:「二郎君、白牡丹,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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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靈慧伴讀,呂鳴鳳意氣風發地進屋,打算向爹堂堂正正地表態:今後用功讀書,不辜負期望。
瞧見一人,腳步驟然頓住,竟然在這裡見到玉華子!隨即心裡猛地一沉,難道他要帶白牡丹離開洛陽?
程錦見到玉華子,也頗感意外,心中緊繃的弦卻立刻鬆了。他會配合自己,證實我是月老弟子,我不用孤軍受審。
首次見貴公子失態,門客席舒志提示道:「二郎君,拜見父親。」
呂鳴鳳倏地回過神,穩穩心緒,面向主位作揖,「孩兒帶白牡丹拜見父親。」
西京留守儒雅好氣度!年輕時,也應是一位美男子。
程錦作揖施禮,「白牡丹參見呂公。」
呂留守暗暗讚嘆:好一朵青春曠世、俊逸出塵的白牡丹!如月光般皎潔,帶來一股香風,怪不得能引發里三層、外三層的圍觀!
「免禮。」呂留守抬手示意,轉而為次子介紹:「二郎,這位是陳知府,下榻臨闤館,特來拜訪我。」
玉華子身側,端坐一位中年官員。戴著烏紗帽,一張瓜子臉,一雙丹鳳眼,自帶清貴之氣,更有不怒自威的沉穩。
呂鳴鳳躬身作揖,朗聲道:「晚輩見過陳知府,歡迎蒞臨。」
陳知府開口道:「二郎君玉樹臨風,頗有世家公子風範。這位是本府的門客,高照,號玉華,頗有學識,我敬稱高先生。」
他是知府門客,就不可能是月老朋友,沒有理由帶走白牡丹。
呂鳴鳳爽朗一笑,「歡迎高先生光臨。」
程錦心頭陡然一沉,原來高先生是順著我編造的。他跟著知府拜見留守,很可能已經拆穿了我的謊言,當作玩笑講起昨晚之事,呂留守才獲悉我在這裡!
危機驟生,後頸一涼,細汗順著脊骨悄然爬下。
呂留守目光沉凝,審問道:「白牡丹的真名叫什麼?多大年齡?何方人氏?」
程錦鎮定道:「我的真名就叫白牡丹,不是凡塵中人。」
呂留守與陳知府對視一眼,「那你是何身份?是男是女?」
「月老座下弟子。牡丹本是草木,何分男女?二郎君以誠意相邀,挽留我做伴讀,我感其心意,便隨他而來。」
呂留守瞪視次子,「胡鬧!你怎麼認識他,如實交代!」
呂鳴鳳察覺不對勁,簡短答道:「我逛街時遇見她,請她去八仙茶坊飲茶。聽她談吐文雅,覺得自己應該多讀書。」
程錦機敏道:「我下凡歷劫,仙術被封印了。」
呂留守又看向頗具慧眼的陳知府,「陳知府有何問題?」
「下凡多久了?去過哪些地方?」
程錦不搭理他,轉視雅士,「呂公若是不同意,我做令子伴讀,我可以離開。這是聯合審問我嗎?我是仙童下凡,你們越權了!對我不敬,難道自己和子孫後代的婚姻都不想要了?」
呂留守心頭驟驚 —— 他竟敢當眾以婚姻子嗣相脅,這般無所忌憚的鋒芒,倒真有幾分仙童下凡的凌人底氣!
他面上不動聲色,轉眸看向通風報信的陳知府,語氣聽不出喜怒,卻帶著幾分探詢:「這氣勢居高臨下,陳知府覺得呢?」
陳知府注視面若冰雪的美少年,「先妻病逝,請問白牡丹,我還能續弦嗎?」
程錦轉視「告密」的鰥夫,「要是尊敬仙童,自己體格好,還有機會續弦,抱上胖兒子,就不會問這問那了!」
這個「仙童」不僅美貌非常,而且狡黠善辨!
陳知府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看向沉靜的呂留守,「為了能續弦,抱上胖兒子,我不好再問了。」
呂留守露出和藹的笑容,「白牡丹請坐飲茶。」
寬袖遮遮掩掩間,程錦並未飲下茶湯,內心警惕,做做樣子。
氤氳茶香里,眸底掠過一絲冷冽 —— 這看似緩和的賓主之禮,可能暗藏殺機。若茶湯中摻了迷藥,一旦我失神倒地,就會被抓進陰森大牢,嚴刑逼供。
氣氛雲淡風輕,呂鳴鳳的心裡卻突突跳得厲害:
她跟我說過雅號白牡丹,是私塾先生之女,不堪繼母虐待離家。
現在他說真名就叫白牡丹,非男非女,是下凡歷劫的「仙童」,被封印了!
他的性格愈發讓我摸不透:俏皮、狡黠、甜美、通透、玄妙。容貌絕美得令人驚艷窒息,也可以逗人開懷大笑,適才不懼權威,鋒芒乍現,無半分怯懦。
他不可能是女子!身上藏著的,絕不止「月老弟子下凡歷劫」這一句戲言。那層層偽裝下,到底是何來歷?
更讓他驚疑是,爹與陳知府的態度。先前聯合審問,哪有半分對「仙童」 的敬畏?後被婚姻子嗣的說辭嚇唬,卻未稱呼他「仙童」—— 絕非被嚇慫了!
一個答案如驚雷般在心底炸開——他是全國通緝令中那個美少年!
他要逃跑,被我拽住了,又遭路人圍觀,情急之下,才編出「月老弟子」的謊言。呂鳴鳳越想越心驚—— 爹與陳知府不過是顧忌自己,怕被捲入此案,才心照不宣,看破不說破!
程錦冷靜下來,想出一個脫身的藉口,抬眸道:「呂公,陳知府特來拜見您,還有一層意思,沒有明說吧?」
呂留守順著話茬道:「什麼意思?」
「他適才問我,還有機會續弦嗎?其實是想跟貴府聯姻,我乃月老仙童,認為你們倆家門當戶對。」
呂留守微微一愣,轉視陳知府,「我沒聽出,有這層意思啊?」
陳知府不置可否,「白牡丹的仙術被封印了,能牽紅線嗎?」
「仙術雖被封印,但心裡是明淨的,二郎君有三個姐妹。」
陳知府看向好久沒說話的門客,「高先生以為,白牡丹的建議是否合適?」
「大胖小子還沒生出來,年齡差太多了,呂公能同意嗎?」
呂留守捋須道:「聯姻的話題,暫且放一放。二郎想要用功讀書是好事,但是讓白牡丹做你的伴讀不合適。多虧陳知府來這提醒,否則我還蒙在鼓裡。」
呂鳴鳳清醒道:「既然爹不同意,孩兒從命。這就送白牡丹出府,可否?」
呂留守沒有輕率答應,而是看向陳知府,「知府意下如何?」
「二郎君做出了明智的決定。」
陳知府的話鏗鏘有力,呂鳴鳳徹底想通了:
原來昨晚是他,當眾厲聲呵斥我,「放開他!當街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他發現「月老弟子」形跡可疑,為了保護年少無知的我。
衛誠誤以為他的門客多管閒事,門客機智地順著「月老弟子」的話,說他是「月老朋友」玉華子,帶他去另一個地方歷練,是為了查清隱藏的真相。
我不肯放手,白牡丹跟我來府衙。陳知府查到我的身份,拜訪我爹提醒。
感激之情油然而生,呂鳴鳳起身作揖,恭敬道:「晚輩感謝知府指點。」
話音剛落,聽程錦諷刺道:「你們看到的,不過是表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