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氏大廈頂層。
總裁辦公室的落地窗把海城的天際線切成一條冷硬的線,外頭日光明亮,卻照不進室內那種沉穩的壓迫感。
論壇結束後,陸景深幾乎是踩著時間回來的。
他一路沒多說話,電梯門開合的金屬聲都像被放大。
秘書抱著資料跟在後面,眼神里還帶著剛才會場那場「失控」的餘震。
顧承澤當眾摔杯、投資人臉色驟變、媒體鏡頭捕捉到的每一個細節,都足夠讓市場再議論一輪。
可最讓陸景深在意的,不是顧承澤的狼狽。
是那只在暗處落刀的手。
他推開辦公室門,步子頓了一下。
沙發那邊傳來細微的瓷器碰撞聲。
蘇晚晚坐在沙發上,腿上放著一本時尚雜誌,指尖捏著小勺子,慢悠悠地攪著一杯咖啡。
她穿得很隨意,像只是路過來等他下班。
可那種「太剛好」的從容,像一枚無聲的答案,擺在桌面上。
陸景深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掛好,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茶几上放著一隻空杯子,像提前為他準備。
他伸手拿起空杯子,輕輕往她那邊一遞。
沒有命令,也沒有客氣。
像一種熟稔到無需言明的默契。
蘇晚晚抬眼看他。
她的眼神很乾淨,像什麼都沒發生。
她拿起咖啡壺,給他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累了吧?」她語氣輕,「喝點咖啡提提神。今天論壇……順利嗎?」
她把「順利」兩個字咬得很穩,仿佛真只是隨口一問。
陸景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不甜,回味卻很長。
像某個人做事的風格——不留餘地,但總讓人上癮。
他放下杯子,目光一直落在她臉上。
「挺順利。」他說。
蘇晚晚點點頭,繼續攪咖啡,勺子碰到杯壁,發出一聲輕響。
陸景深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復盤一場商業案例。
「就是中間出了點小插曲。」
他頓了頓,像故意給她喘息的空隙。
「顧承澤突然被一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金融高手玩得差點破產。」
蘇晚晚眉梢微微一動。
但她很快把那點波動壓下去,裝作感興趣地翻了翻雜誌頁角。
「哦?」她淡淡應了一聲,「那挺精彩的。」
陸景深繼續。
「手法很漂亮。先掛虛單,引誘對方跟風,再利用銅價期貨的聯動效應,反向拉升關聯債券,直接拉爆槓桿。」
他把每個步驟都說得清清楚楚。
像是在誇人。
又像在把證據一條條擺到她面前。
「這種級別的操作」陸景深的指腹輕輕敲了敲杯沿,「全世界也找不出二十個人。」
蘇晚晚仍舊攪著咖啡。
她的動作一點沒亂,連呼吸都平。
「那你應該謝謝人家。」她抬起頭,眼尾帶著一絲無辜,「要不是他,你今天可就被圍著逼宮了。」
她說「謝謝」的時候,嘴角還有點笑。
像真在替他高興。
陸景深看著她,忽然身體前傾。
雙手撐在茶几上,距離拉近到一種不容躲閃的程度。
他壓低聲音,嗓音裡帶著點刻意的慢:
「所以我想問問你—蘇晚晚小姐。」
「你覺得,我應該送那位匿名顧問什麼謝禮比較好?」
「送花?」
「還是送一張全球限量版的黑卡?」
空氣像被他這句「蘇晚晚小姐」輕輕捏住。
蘇晚晚握著勺柄的手微微一頓。
她後背下意識往沙發里靠了一點,像是被他的氣息逼得沒處落腳。
耳根卻在這瞬間熱了一下。
她很快端起咖啡杯,掩示似的喝了一口。
「黑卡就算了。」她放下杯子,故作認真地想了想,「那種東西……太招搖。」
陸景深盯著她。
「那送什麼?」
蘇晚晚眨了眨眼,忽然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無辜又狡黠的笑。
「我覺得」她指了指自己面前那杯快見底的咖啡,「你再給我倒一杯咖啡,就是最好的謝禮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
可那一句「再給我倒一杯」,像一把鑰匙,咔噠一聲,正好插進陸景深心裡那把鎖。
他愣了一秒。
下一秒,低笑從他喉間滾出來。
那笑不是嘲諷,也不是克制。
更像他終於在某個迷霧裡,摸到了真實的輪廓。
陸景深站起身,真的去拿咖啡壺。
他動作從容,仿佛這只是他們日常里再普通不過的小事。
可蘇晚晚看著他背影,指尖卻不自覺蜷了蜷。
因為她知道他已經聽懂了。
陸景深走回來,把續好的咖啡遞到她面前。
杯沿還帶著溫度。
他指尖不經意碰到她的指尖。
兩個人的動作都頓了一下。
那一瞬間的停頓,比任何一句坦白都更清楚。
蘇晚晚抬眼。
陸景深也在看她。
他沒有再問「是不是你」。
也沒有逼她說出那三個字。
他只是低聲說了一句:「行。」
「以後在家,我天天給你泡咖啡。」
這句話聽起來像寵。
可蘇晚晚卻聽出另一層意思你要藏,我就陪你藏。你要出手,我就當你的盾。
她的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不疼,卻發熱。
她把咖啡杯捧在掌心,指腹貼著杯壁,像貼著一份秘密的溫度。
「那你可別忘了。」她輕聲說,「我對咖啡很挑。」
陸景深挑眉:「挑到什麼程度?」
蘇晚晚看著他,故意不正面回答。
「挑到」她慢悠悠道,「你要是泡得難喝,我就把你今天論壇上那副『陸總不怕資本』的樣子錄下來,發給你董事會看。」
陸景深失笑,眼底卻更深。
他伸手,似乎想去揉她的頭髮,最終卻只是停在半空,收回。
他克製得想給她留退路。
也像在提醒自己:這個女人的秘密,可能比他想的更危險。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外頭城市的車流聲被玻璃隔開,只剩中央空調低低的運轉聲。
蘇晚晚喝完那杯續好的咖啡,把杯子放回茶几。
她站起身,把腿上的雜誌合上,像真只是來陪他坐一會兒。
「我走了。」她說。
陸景深沒攔。
「嗯。」
蘇晚晚走到他身邊時,腳步忽然一停。
她俯下身,靠近他的耳側。
呼吸輕輕掃過他皮膚,像一陣極淡的風。
陸景深身體下意識繃緊。
下一秒,她用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說:
「下次操盤記得給我準備點黑森林蛋糕。」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像玩笑,卻又像認真:
「我消耗很大的。」
說完,她直起身,瀟灑地轉身走向門口。
高跟鞋落地的聲音乾脆利落。
門被輕輕帶上。
辦公室里只剩陸景深一個人。
他坐在原處,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廓。
那一處熱得發燙。
像被她一句話點燃。
他看著那扇門,眸色沉沉。
心裡只剩一個念頭清晰得可怕,這個女人,究竟還會讓他「確認」多少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