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燈一夜沒滅。
雨停了又下,窗外天色從墨黑變成灰藍,再被晨光一點點磨白。
蘇晚晚坐在書桌前,背挺得很直。
桌上攤開的那份絕密檔案像一口舊井,越翻越深,越翻越冷。
陸景深沒有催她去睡。
他只是默默把咖啡續上,水溫剛好,杯沿擦得乾淨;又在她手邊放了幾片胃藥,像怕她撐不住。
蘇晚晚一頁頁翻。
紙張發黃,邊緣有細小的毛刺,像時間在上面留下的鋸齒。
她的眼睛很亮,卻一點溫度都沒有。
直到翻到第二十三頁。
她握著咖啡杯的手忽然停住。
杯里的熱氣往上冒,映得她指節發白。
陸景深察覺到不對,走到她身後:「怎麼了?」
蘇晚晚沒回答。
她的視線死死釘在那一行字上。
——Phoniex。
拼寫不標準,像某個匆忙的人寫錯了字,又懶得改。
旁邊用紅筆潦草地標註了三個字:不死鳥。
再往下,是一段實驗目標描述。
字很工整,冷得像鐵。
【通過定向基因修復與強化,探索人類幼體在極端創傷後的自我再生與能力突破上限。】
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
「我一直以為……我學東西快,抗藥性強,被下了那麼重的藥還能保持清醒——是天賦異稟。」
她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沒有半點驕傲,只剩嘲諷。
「原來我是被人特意做成這樣的。」
她轉過頭看陸景深。
眼裡的情緒像即將決堤的湖,表面還維持著平靜,底下卻翻湧得可怕。
「我就像一個被送進爐子的孩子。」
「他們想燒死我,我僥倖沒死,他們就說我是『鳳凰』。」
她的指尖用力點在那三個字上。
「狗屁的鳳凰。」
陸景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想說什麼。
可任何安慰在這段文字面前都顯得輕。
他只能伸手,握住她握杯的手。
她的指尖冰得驚人。
蘇晚晚沒有抽開。
她把那頁翻過去。
下一頁是一張表格。
記錄著實驗樣本的代號、編號、狀態。
大部分備註只有一個字:廢。
廢。
像在記錄一批壞掉的零件。
蘇晚晚的視線一行行掃下去。
存活,觀察中。
廢。
廢。
存活,觀察中。
她越看越快,像在逃。
可她又停不下來。
直到表格最末尾那一行。
一個編號被墨跡遮掉了一半,只露出前綴和後綴。
可那種規則,她太熟了。
熟到她閉著眼都能認出來。
蘇家老宅燒剩的紙片。
外婆口述里反覆出現的「編號」。
還有陸明修那張舊手稿邊角上,若隱若現的那串標記。
全都屬於同一種編號體系。
同一個籠子。
蘇晚晚的心臟像被一隻手攥住。
她忽然覺得噁心。
胃裡翻湧,咖啡的苦味在喉嚨口泛上來。
她撐著桌沿,指尖發抖,卻還是把那串編號一點點看清。
「原來……」她嗓子發啞,「不是我在找他們。」
「是他們從來沒放過我。」
陸景深從背後抱住她。
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肩上。
沒有說「別怕」。
也沒有說「都會過去」。
那些話太輕。
他只是收緊手臂。
想要把她從那口井裡拽出來。
蘇晚晚閉上眼。
眼眶發燙,卻沒有掉淚。
她不想哭。
哭在他們眼裡也許只是「反應良好」。
檔案最後幾頁提到:該實驗室二十年前因一起「嚴重倫理事故」被關停,所有數據封存,主導科學家下落不明。
蘇晚晚在陸景深懷裡,聲音很低:「實驗室關了。」
她停了一下,像咽下一口血。
「可實驗沒有。」
「它換了張皮,還在運轉。」
陸景深的下頜線繃緊。
他沒有否認。
因為他們昨晚在渣土車殘片、海外帳戶、許伯的照片裡已經看到答案。
這一切從未結束。
蘇晚晚從他懷裡抬起頭。
她的眼神比凌晨更冷。
她把檔案翻到最後一頁。
那裡貼著一張照片。
是實驗室關閉時的封條。
封條上蓋著章,邊角捲起,像一張被強行封口的嘴。
她看見簽署負責人一欄:陸承遠。
陸景深的父親。
她的呼吸微微一滯。
可下一秒,她和陸景深同時僵住。
因為在「見證人」一欄,簽字的名字清清楚楚。
——沈嵐。
書房裡一瞬間靜得可怕。
連窗外的雨聲都像停了。
蘇晚晚的指尖抵在那兩個字上,像被燙到。
陸景深的聲音很低:「……沈嵐?」
蘇晚晚沒有回答。
她只覺得胸口那條舊傷口,被人用最鋒利的刀重新劃開。
原來她媽媽不只是被「託孤」。
她是見證人。
是參與者。
還是……
被迫簽下封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