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深出院那天,天陰著。
雲壓得低,像隨時要落雨。
蘇晚晚替他把外套披上,動作還是那種不耐煩的利落:「別逞能,醫生說你至少再觀察一周。」
陸景深扣好扣子,目光落在她眼下的淡青上,聲音很輕:「你也該睡覺了。」
蘇晚晚別開臉:「少管我。」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醫院。
按常理,他該先回公司。
可陸景深上車後只說了一句:「不去陸氏,去看車。」
蘇晚晚抬眼。
陸景深沒解釋。
她卻知道——他要去看那輛替她擋命的邁巴赫。
車庫在城郊,一處封閉的事故殘骸存放點。
鐵門一開,空氣里就是機油和金屬生鏽的味道。
那輛黑色邁巴赫停在最裡面。
車頭凹陷,駕駛側門幾乎被壓成一張皺紙,玻璃碎得乾乾淨淨,只剩鋒利的邊緣。
蘇晚晚站在車前,呼吸微微發緊。
她能想像那一瞬間的撞擊有多狠。
也能想像如果不是這輛車擠進來,她現在會是什麼樣。
陸景深站在她旁邊,手臂還吊著,臉色比在病房裡好很多,卻依舊蒼白。
他沒說「別怕」。
「陸總。」
有人從陰影里走出來。
是老周。
私家偵探,陸景深用得最順手的一把刀。
老周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報告,封面已經被翻得起毛。
他先朝蘇晚晚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後直接進入正題。
「司機跑了。」老周語氣平靜,「但發動機號、車架號我們查到了。這輛渣土車掛靠在一家運輸公司名下,法人是個死人,典型空殼。」
蘇晚晚眼神一冷。
老周把一袋殘片放到桌上,裡面是從現場收回的渣土車金屬碎塊。
「不過,訂金的支付我們咬住了。」
他抽出一張銀行流水單。
上面是一串海外帳戶號碼,被紅筆圈了出來。
蘇晚晚接過來。
指尖剛碰到紙張,她就覺得掌心發涼。
那串號碼……她見過。
不是今天第一次。
而是二十年前。
在陸景深之前給她的那份文件夾里——那筆匯入蘇家的三百萬「託孤費」,就是從同一個海外匿名帳戶打來的。
她的瞳孔猛地一縮。
像有人把她胸口最深處的舊傷,硬生生掀開。
蘇家後門的雨夜。
沈嵐跪下。
錢箱。
「只要保她一條命。」
所有畫面在這一刻被同一個號碼釘在一起。
陸景深伸手,把流水單從她指間接過去。
他掃了一眼,臉色瞬間沉下去。
「還有。」
陸景深把另一份資料丟到桌面。
那是陸氏內部擔保文件的複印件。
「這家空殼公司的擔保人,是陸氏內部的人。」他聲音壓得很低,「簽字批款的文件路由,最後指向陸氏財務部的一台終端。」
老周補刀似的點頭:「那台終端的授權級別很高,能做海外高風險支付。」
陸景深目光冷得像冰。
「能授權這台終端的人,只有三個人。」
他伸出三根手指。
「我。」
「爺爺。」
「陸明修。」
空氣像瞬間凝住。
蘇晚晚聽見自己指節發出輕微的響。
她沒有懷疑陸老爺子。
也不可能是陸景深。
那隻剩下一個答案。
陸明修。
可偏偏——
那張二十年前就存在的老帳戶,在二十年後又被啟用。
像一把鑰匙,把她的身世和陸家的權力鬥爭,硬鎖進同一個箱子裡。
蘇晚晚站在車前,目光掠過駕駛側那片扭曲。
她忽然笑了一聲。
不是輕鬆。
是冰冷。
「原來想我死的人,和想控制我的人,一直都是一夥的。」
老周看了她一眼,像想說什麼,又忍住。
他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
「還有一個東西。」
一張模糊的遠距離照片。
畫面里,渣土車司機棄車逃跑,拐進一條小巷。
巷口停著一輛普通的麵包車。
車邊站著一個男人,戴著帽子,側臉看不清。
他伸手把司機拽上車。
照片像素很糊,卻有一種熟悉的輪廓。
蘇晚晚和陸景深幾乎同時抬眼。
兩人的神色在同一秒變了。
那個人——
許伯。
陸家老宅的退休管家。
在陸家待了四十年,前年才回老家。
陸景深的手指在報告邊緣緩緩收緊。
蘇晚晚只覺得後背發涼。
許伯是陸老爺子最信任的人之一。
如果連他都在這條線里——
那這件事,絕不只是陸明修一人的瘋狂。
它背後有更老、更深的手。
回陸宅的路上,兩人都沒說話。
車窗外雨終於落下來,細密地打在玻璃上。
回到書房,陸景深把資料攤開。
蘇晚晚站在桌邊,指尖輕輕摩挲那張流水單的紅圈。
紅得刺眼。
她忽然想起前陣子在蘇家老宅燒剩的紙片。
那上面有一串編號。
她當時只覺得眼熟。
可現在,對照這份海外流水——
同樣的編號規則。
同樣的備註格式。
像一條暗線,早就把蘇家、陸明修、還有那個基因實驗室綁在一起。
她的呼吸慢慢沉下去。
「陸景深。」她開口,聲音很穩,卻冷得像雪,「從今天起,我們別各查各的。」
陸景深抬眸。
蘇晚晚把手機拿出來。
她沒有翻通訊錄。
只是打開相機。
對著那輛邁巴赫的車門凹陷處——那一枚清晰的掌印——按下快門。
照片裡,金屬扭曲,掌印像一道烙痕。
她把它設置成手機屏保。
像把仇刻在眼前。
她看向陸景深,眼神冷得極致。
「這個仇,我要親手從他身上討回來。」
她頓了頓,像在給自己一個真正的身份。
「不是以蘇晚晚的名義。」
「是以沈嵐女兒的名義。」
陸景深的目光一震。
他沒有追問她為何確定。
他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
掌心很熱,把她的冷都捂住一瞬。
「那就算我一個。」
他聲音低沉。
「我爸的『意外』,也該查清楚了。」
窗外雨聲更密。
書房裡卻像點起了一盞更冷的燈。
兩張拼圖,終於被強行拼在一起。
而拼出來的那幅畫,已經開始露出真正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