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深醒來後的第二天,病房裡終於不再像戰場。
儀器的聲音依舊規律,可緊繃的氣味淡了些。
蘇晚晚卻更累。
她連軸轉了兩天,眼下青了一圈,嘴上還硬得像沒事人。
護士剛走,她就把床頭柜上的藥盒按順序排好,語氣冷冷:「按時吃。別想著糊弄我。」
陸景深靠在床頭,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亮。
亮得有點不對。
他抬了抬左臂,隨即輕輕吸了口氣,像疼得不行。
「嘶……手抬不起來。」
蘇晚晚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狐疑地看他:「抬不起來?你剛才不是還自己拿水?」
陸景深面不改色:「那是右手。」
蘇晚晚:「……」
她很想把藥盒蓋子砸他腦門上。
可他一皺眉,她又下意識把聲音壓低了些:「疼就別亂動,省得又出血。」
陸景深的唇角往下壓了壓,像在憋笑。
他發現了。
只要他說「疼」,蘇晚晚再怎麼罵,動作都會立刻放輕。
她不承認,可身體比嘴誠實。
午後陽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落在床單上。
蘇晚晚坐在椅子上削蘋果。
刀鋒很穩,可她的眉心一直擰著。
陸景深看著她的側臉,忽然開口,聲音虛得像隨時要斷:「有點想吃。」
蘇晚晚沒抬頭:「想吃就等著。別催。」
陸景深又嘆了口氣:「可是……手抬不起來,一抬就疼。」
蘇晚晚終於抬眼。
她盯了他兩秒,像在判斷他到底是真疼還是裝。
陸景深眼神無辜,甚至帶了點委屈。
蘇晚晚把削好的蘋果往他面前一遞。
陸景深沒動。
他只是看著她。
蘇晚晚:「你看我幹什麼?」
陸景深輕聲:「我手抬不起來。」
蘇晚晚深吸一口氣,把蘋果切成小塊,拿叉子叉起一塊,遞到他嘴邊。
「張嘴。」
蘋果很脆。
他咬下去時,嘴角幾乎要翹起來,又硬生生壓住。
蘇晚晚瞧見他那點藏不住的得意,冷笑:「好吃嗎?少夫人親手餵的,吃了別上頭。」
陸景深含糊應了一聲,眼底笑意更深。
他想的就是讓她上頭。
讓她承認,她在乎。
傍晚,助理送來一摞公司文件。
蘇晚晚把文件翻開,坐在床邊替他念。
她念得很快,像趕時間。
念到一半,陸景深忽然抬手按了按太陽穴。
「頭有點暈。」
蘇晚晚停住:「暈?你剛才不是還跟醫生聊天?」
陸景深聲音更弱:「聊兩句就暈了。」
蘇晚晚盯著他。
陸景深也看著她,眼神很正,像一口深井。
他繼續:「聽不清。你坐近點念。」
蘇晚晚:「……」
她把椅子往床邊挪。
椅腿摩擦地面發出一點輕響。
她坐下時,幾乎挨著他。
陸景深能聞到她頭髮上淡淡的梔子花香。
那味道不甜,卻讓人心裡發軟。
蘇晚晚低頭繼續念,聲音不自覺放慢了。
陸景深側過臉,目光落在她耳垂上。
那一瞬間,他很想伸手去碰。
但他忍住。
他知道,她現在已經被逼到了牆角。
再多一步,她會炸毛。
病房門忽然被推開。
秦柔提著昂貴的補品走進來,身後還跟著兩位陸家親戚。
笑容得體,眼神卻像釘子。
「堂哥,你這次可嚇死我們了。」秦柔把東西放下,語氣關切,「怎麼就那麼巧出車禍了呢?」
她目光一轉,落在蘇晚晚身上,笑意更淺。
「有些人啊……不吉利。進陸家才多久,事兒就沒斷過。」
病房裡瞬間安靜。
那兩位親戚交換了個眼神,沒說話。
蘇晚晚放下文件,臉色不變。
她在蘇家聽慣了這種話。
她本來可以反擊。
可她剛要開口,床頭傳來陸景深的聲音。
不再虛弱。
像冰。
「秦柔。」
他叫她名字,語氣平靜,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秦柔笑容僵了僵:「堂哥,我也是擔心你——」
陸景深抬手。
那隻纏著繃帶的左臂不方便,他就用右手把蘇晚晚輕輕攬到身邊。
動作很自然。
像宣告。
「她是替我擋過事、救過我的人。」
他的目光掃過秦柔,也掃過那兩位親戚。
「我不想再聽見陸家有人對她指手畫腳。」
「這間病房不歡迎拎不清身份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冷得像刀刃。
「出去。」
秦柔的臉瞬間漲紅。
她拎著那袋補品,指尖發白,嘴唇哆嗦了下,終究沒敢頂嘴。
在幾位親戚各異的目光里,她狼狽轉身離開。
門關上。
病房裡只剩下蘇晚晚和陸景深。
蘇晚晚被他攬著,耳根一點點發熱。
她掙了掙:「你幹什麼?你不是手抬不起來?」
陸景深低笑:「剛才被氣好了。」
蘇晚晚:「……」
她想罵他。
可心口那股酸脹又慢慢漲上來。
他護她的時候,連裝都懶得裝。
像怕晚一點,她就又被人踩進泥里。
晚些時候,護士查房。
燈光調暗,病房裡只剩床頭那盞昏黃的小燈。
蘇晚晚合上文件,起身去關大燈。
剛走兩步,手腕忽然被人拉住。
陸景深的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
他輕輕一扯。
蘇晚晚沒站穩,跌坐在他床邊。
她下意識要起身,肩膀卻被他另一隻手按住。
陸景深看著她。
昏黃燈光落進他眼裡,像把那點冷都融化了。
他聲音低沉而有磁性:「蘇晚晚,等我出院了,我們別分房睡了。」
蘇晚晚的臉「轟」地一下紅透。
她抓起旁邊的抱枕,直接按在他臉上。
「陸景深!我看你是腦子撞壞了!」
抱枕底下傳來他悶悶的笑聲。
蘇晚晚心跳得厲害,手卻沒松。
她怕自己一鬆開,就會被他看見——
她其實一點都不想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