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的警笛聲一路撕開海城的傍晚。
蘇晚晚坐在擔架旁,手指死死扣著陸景深的手,像抓著一根唯一能讓她站穩的繩。
他的掌心滾燙,卻越來越沒力。
血從他左臂的臨時繃帶邊緣滲出來,染紅了白布。
她看著那抹紅,腦子裡一片空白。
「家屬讓一讓!」
推窗衝進醫院大門,燈光刺得她眼睛發痛。醫護人員一邊跑一邊喊指令,輪子軋過地面發出急促的聲響。
陸景深被推進手術室。
門在她面前合上。
「手術中」三個字亮起。
蘇晚晚站在走廊里,像被抽空。
直到護士遞來一張知情同意書,問她「家屬簽字」,她才回過神。
她握著筆,筆尖落在紙上抖得厲害。
「蘇小姐?」護士看她眼眶通紅,小聲提醒,「別緊張,陸先生目前生命體徵穩定。」
蘇晚晚沒答。
她只覺得耳邊還迴蕩著他在救護車裡那句「是陸明修」。
她想發火,想殺人。
可她現在只能站在這裡等。
等一扇門。
等一個人。
兩個小時後,手術室的燈滅了。
陸景深被推出來。
他臉色蒼白,唇色發淺,額角貼著紗布,左臂纏著厚厚的繃帶。
醫生摘下口罩:「左臂縫了十幾針,有輕微腦震盪,今晚要重點觀察。總體沒有大礙。」
蘇晚晚喉嚨發緊,聲音像卡住:「他會……不會留下後遺症?」
「目前看不會。但腦震盪需要觀察,等他醒了再做進一步評估。」
蘇晚晚點頭。
她跟著病床一路進VIP病房。
海城最好的私人醫院,房間安靜得像隔絕了世界。牆上掛著柔和的燈,空氣里是消毒水和淡淡的木香。
陸景深被安置好,護士交代完注意事項便退出去。
門關上。
病房裡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蘇晚晚坐在床邊。
她看著他閉著眼的樣子,忽然覺得陌生。
這個人平日裡冷得像刀,笑起來又痞得像在逗你。
可現在他躺在這裡,安靜得像一張紙。
她伸手,想碰他的額頭,又怕驚到他。
最後只是把指尖停在半空,像一個無處落腳的動作。
床邊椅子上放著他那件帶血的西裝。
蘇晚晚把它拿起來,慢慢疊好。
每折一下,心口就像被人捏緊一寸。
她疊得很整齊,像在把混亂的情緒也一併壓平。
可疊到袖口時,她還是看見那一片暗紅。
她的手指微微發抖。
她抬起頭,眼眶又熱了。
「你憑什麼……」她低聲喃喃,聲音啞得像砂紙,「憑什麼擋在我前面。」
她不肯去休息。
護士勸過兩次,她都搖頭。
她就守在床邊,盯著心電監護的曲線,像盯著一條隨時會斷的線。
夜深。
病房窗外城市燈火逐漸稀薄,走廊里只剩值班護士輕輕的腳步聲。
蘇晚晚趴在床邊,困得眼皮發沉,卻不敢睡。
半夜,陸景深忽然發燒。
蘇晚晚猛地坐直,手背貼上他的額頭。
燙得嚇人。
她立刻按鈴叫護士,等退燒針和冰袋送來時,她已經用溫水把毛巾擰到半干,一遍遍給他擦汗。
他的睫毛在燈光下投出淡淡的影。
他眉頭緊鎖,像在夢裡也在硬扛什麼。
蘇晚晚擦到他頸側時,他忽然抬手。
迷迷糊糊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氣不大,卻很固執。
他把她的手拉到臉側,像找到了什麼依靠,輕輕蹭了一下。
嘴裡嘟囔了一句,聽不清。
像在叫誰。
蘇晚晚心口一酸。
她想抽回手,怕自己心軟。
可他抓得更緊。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
他不是逞強。
他是真的把命壓上來護她。
她的心防像被什麼輕輕撬開了一道縫。
冷風鑽進來,疼,卻也讓人清醒。
蘇晚晚抬眼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下一秒,她掏出手機。
通訊錄里沒有名字的那個號碼安靜躺著。
她指尖停了一秒,按下發送。
【啟動Med-7協議。調最好的創傷外科和神經內科專家,24小時內必須出現在海城。】
信息發送成功。
她沒有解釋。
也不需要解釋。
這條協議只有兩種身份能調用。
Ghost。
或者Q。
第二天上午,陸景深醒來時,病房裡已經站著三個外國專家。
其中一個銀髮老頭翻著影像資料,眉頭皺得很緊,語速飛快的英語像機關槍。
本土主治醫生被圍在中間,額頭都是汗,跟著點頭。
院長站在旁邊,笑得像中了大獎。
他看到蘇晚晚進門,立刻迎上來,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激動:「蘇小姐,您請來的這幾位……我們平時想請一個都難。您這邊有什麼要求,儘管提。」
蘇晚晚抬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他剛醒。」
院長立刻閉嘴,連連點頭。
蘇晚晚端著熱粥走到床邊。
她坐下,舀一勺,吹涼,再遞到他唇邊。
陸景深看著她。
他眼底有剛醒的迷濛,也有一種很深的安靜。
他慢慢張口把粥咽下去,喉結滾動。
過了幾秒,他才輕聲問:「你找的?」
蘇晚晚不看他。
她把第二勺粥塞進他嘴裡,語氣很硬:「少廢話,喝粥。」
陸景深被她噎得輕咳一下。
她皺眉:「咳什麼咳,傷員還逞能。」
陸景深笑了一下,笑意很淺,卻把蒼白都沖淡了些。
蘇晚晚別開臉:「你可別以為這次救了我,就能翹尾巴。你的人情,我會還。」
陸景深沒再追問。
他只是看著她一勺一勺地喂,手背上還能看見昨夜抓她時留下的淺淺紅印。
能在二十四小時內把這種級別的專家調到海城。
能讓院長在旁邊陪笑。
這不是普通人脈。
也不是錢能砸出來的效率。
他心裡很清楚。
這不是「蘇晚晚」。
也不只是「晚星」或者「S」。
這背後,是那張她一直藏著的、更大的網。
他忽然覺得胸口發悶。
不是疑心。
是心疼。
她到底在什麼樣的風暴里長大,才會把自己練成這樣?
專家們討論完方案,開始給陸景深做更細的檢查。
其中一個中年專家抽了血樣,盯著數據看了很久。
他眉頭微微一動,目光掃過蘇晚晚。
趁其他人不注意,他用不太流利的中文低聲道:「蘇小姐,有個……小發現。」
蘇晚晚站到一旁。
專家把報告屏幕傾斜一點給她看,壓低聲音:「他血液里有一種非常罕見的抗體標記。通常只出現在……經過某種特定基因篩選的人身上。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蘇晚晚的手指在掌心裡慢慢收緊。
她看著那串數據,腦子裡卻瞬間閃過幾個詞——
基因研究機構。
不能見光的豪門。
犧牲品。
還有外婆說的那筆「從地獄寄來的錢」。
她強迫自己聲音平穩:「你確定?」
專家點頭:「我不會看錯。」
蘇晚晚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陸景深的父親當年拿走的「不該碰的東西」……
會不會也跟陸景深有關?
她抬眼看向床上。
陸景深正被醫生按著做反應測試,眉眼間仍舊是那股慣常的冷硬。
可此刻,那冷硬像一層薄薄的殼。
殼底下,藏著她從未真正了解的東西。
專家們很快被院長送走。
病房重新安靜下來。
蘇晚晚的眼神卻比昨夜更深。
她靠在床邊,困意終於壓上來。
她閉上眼,意識一點點沉下去。
耳邊是儀器規律的滴答。
還有陸景深的呼吸聲。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只知道有人輕輕伸手,把她睡得亂糟糟的碎發別到耳後。
動作很小心,像怕吵醒她。
她半夢半醒間聽見他低低的聲音。
溫柔得像在對一個珍貴的秘密說話。
「里藏著這麼多秘密,累不累啊?」
停了一秒。
「以後,我幫你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