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海城天光很亮。
海面被太陽照得碎銀一樣,海濱公路沿著海岸線蜿蜒,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鹽味,吹得人心裡那點陰影都像被沖淡了些。
蘇晚晚握著方向盤,車速不快。
音響里放著晚星新專輯的DEMO,旋律乾淨、克制,像某種刻意藏起來的情緒。她的指尖在方向盤上輕輕打著拍子,表情很淡,仿佛只是去見外婆的一次普通探望。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昨夜那份「貨物運輸清單」和「Operation Phoenix」,還壓在她腦子裡,像一塊冰。
陸景深早上那句「黑人家伺服器急不得」也還在。
他沒有問。
他只是提醒。
提醒她:我知道你在做什麼。
也提醒她:有人已經開始用更狠的方式盯上你。
手機安靜地躺在副駕。
屏幕沒有亮。
她卻總覺得有一雙看不見的眼睛,跟在車後。
公路前方是個彎道。
彎道外側就是海,護欄不高,遠處能看見幾艘白色遊艇。
蘇晚晚踩著油門,準備穩穩過彎。
下一秒——
對面車道,一輛重型渣土車突然越過雙黃線。
像一頭失控的鋼鐵猛獸,帶著轟隆隆的壓迫感,直直朝她衝過來。
距離太近。
速度太快。
蘇晚晚的瞳孔猛地縮緊。
她幾乎是本能地踩死剎車,同時猛打方向盤想往右躲。
輪胎在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車身甩了一下。
可渣土車的車頭也跟著她的方向調整。
不是失控。
是衝著她來的。
蘇晚晚腦子裡「嗡」地一聲。
心跳瞬間衝到喉嚨口。
她看見渣土車駕駛室的擋風玻璃後,一個男人的臉一閃而過,眼神空、冷,沒有絲毫慌亂。
那不是司機。
那是執行者。
她手心全是汗,指尖幾乎抓不住方向盤。
下一秒,她甚至來不及再做第二個動作。
渣土車的影子已經壓下來。
就在那一瞬——
一輛黑色邁巴赫從她車後的輔路猛地竄出來。
像一把從黑暗裡拔出的刀。
車頭狠狠一擺,一腳油門,硬生生用車身擠進她的車和渣土車之間。
「砰——!」
巨響炸開。
金屬扭曲發出刺耳的尖叫。
渣土車的保險槓擦過邁巴赫車門,車門瞬間凹陷,玻璃碎成冰雹一樣的碎片,砸向蘇晚晚的車窗。
她的安全氣囊「嘭」地彈出,狠狠撞在她胸口。
蘇晚晚腦袋一陣嗡鳴,視線發白。
她聽見自己的呼吸像被掐斷。
又聽見邁巴赫被頂得側滑出去,輪胎尖叫著划過地面。
渣土車司機像終於反應過來「撞錯人」,猛打方向。
巨大的車身搖晃著擦過護欄,轟隆隆地往前沖,迅速逃逸。
世界在幾秒鐘里安靜了一下。
只剩下引擎的餘響、玻璃碎落的細碎聲,還有她耳膜里瘋狂的心跳。
蘇晚晚咬著牙,強迫自己清醒。
她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衝下去。
腳踩在地面那一刻,她腿軟得幾乎站不穩。
她的目光死死盯向那輛被撞得側身歪斜的邁巴赫。
車牌在陽光下反光。
她看清的瞬間,整個人像被重錘砸中。
——陸景深。
「陸景深!」
她的聲音劈開喉嚨,帶著她自己都沒聽過的顫。
她跑過去。
邁巴赫駕駛座一側被壓得幾乎變形,車門根本打不開。
擋風玻璃碎了一角,裡面的安全氣囊已經彈出。
陸景深被卡在變形的駕駛艙里。
他的左臂上一道深深的傷口,血順著手腕往下淌,浸進西裝袖口,黑色布料被染得發亮。
他額角也有擦傷,碎玻璃劃出一道細細的血線。
可他抬起頭,看見跑過來的蘇晚晚毫髮無傷,竟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卻像一根針扎進她心裡。
「還好……」
他喘了口氣,聲音有些啞。
「趕上了。」
蘇晚晚的眼淚一下就湧出來。
她手忙腳亂地去摸手機,指尖抖得按不准屏幕,連撥號鍵都點錯。
「120……120……」
她急得幾乎要崩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陸景深!你、你是不是瘋了!誰讓你擋的!」
陸景深靠在座椅上,臉色白得嚇人,眼神卻還清醒。
他看著她,嘴角勾起一點笑意。
「協議上寫了。」
他聲音虛弱,卻還故意裝得輕鬆。
「保護甲方。」
他頓了頓,像怕她真的嚇傻,低低補了一句:「我是你老闆,你忘了嗎?」
蘇晚晚的淚掉得更凶。
她恨自己剛才那一瞬的無力。
恨自己昨晚還在想著「鳳凰行動」,想著把真相一點點挖出來。
可今天,真相還沒來得及被她撬開,刀就已經落到了她身上。
而擋在刀前的人……是陸景深。
「你別說話。」她吸著氣,硬逼自己鎮定,「你保存體力,聽見沒有?」
陸景深輕輕「嗯」了一聲。
他的呼吸明顯變淺。
蘇晚晚跪在變形的車門外,手指從破碎的窗框裡伸進去,握住他伸出來的那隻手。
他的手很熱。
熱得燙人。
她卻覺得自己的指尖冷得發麻。
陸景深的指尖反握住她,力度很輕,卻像在安撫。
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越來越近。
海風吹過來,捲起一地玻璃碎屑,閃著細碎的光。
蘇晚晚抬頭,目光掃過路面。
渣土車逃逸的方向只剩一串模糊的塵。
她的視線落在地上。
那裡有一塊金屬碎片。
應該是剛才撞擊時從渣土車上掉下來的。
碎片邊緣帶著噴漆的痕跡,一個模糊的符號被擦得半殘。
蘇晚晚的心猛地一沉。
那個符號,她見過。
在她追查那家基因研究機構舊線索時,在某份照片的角落裡。
一樣的粗糙噴漆。
一樣的圖形輪廓。
她把碎片撿起來,握在掌心。
金屬冰冷。
卻像把她的血也一起凍住。
救護車停下。
醫護人員衝過來,破拆工具發出刺耳的金屬聲。
蘇晚晚被人拉開,她卻死死抓著陸景深的手不放。
直到他們把他從變形的駕駛艙里一點點抬出來。
陸景深額頭的血被擦掉,左臂簡單止血包紮。
他被推上擔架。
蘇晚晚跟著跑,腳步發飄,眼前卻只剩他那張蒼白卻還強撐著的臉。
救護車門關上的瞬間,他忽然微微偏過頭。
像是用盡最後一點力氣。
他貼近她,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查那輛渣土車……」
他停了一下,呼吸亂了。
「不是意外……」
蘇晚晚的眼淚砸下來。
陸景深的眼皮已經有些撐不住,卻還是把最後一句話擠出來。
「是陸明修……」
那三個字像一把釘子釘進蘇晚晚的心臟。
她抬起滿是淚痕的臉。
眼底的殺意像冰封的火山。
救護車呼嘯著衝出去,警笛聲割開海城的天空。
蘇晚晚緊緊握著陸景深的手,直到他的指尖一點點失去力氣。
她把那塊金屬碎片塞進包里。
然後拿出手機。
屏幕上跳出通訊錄。
她的指尖停在一個從不輕易撥出的號碼上。
下一秒,她發出此生最冷的一條指令:
「把陸明修的車、他的人、他所有的路——全給我掀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