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陸氏總部還亮著一層層的燈。
技術部像剛打完一場仗的戰場,咖啡杯、外賣盒、被揉皺的列印紙堆在角落裡,空氣里全是機器發熱後的金屬味。
可所有人臉上卻是興奮。
「你們看到了嗎?那波反制——簡直像教科書!」
「對方那四股流量直接被拎起來丟進迴環,我當場腿軟。」
「我跟你們說,那個跳舞的幽靈GIF,一看就是Ghost!我以前在論壇里看過截圖!」
「Ghost消失多少年了?這回是真的重現江湖!」
年輕工程師們圍在屏幕前,聲音壓得再低也掩不住激動,像一群剛見到偶像的少年。
技術總監也難得露出一點笑,眼底卻還帶著後怕。他翻著日誌,指尖不停敲桌面。
「別光興奮。把證據鏈備份,源頭查清。能把主庫拖庫的東西,絕不會只來一次。」
眾人連連應聲。
隔著玻璃,陸景深站在走廊里。
他聽見「Ghost」這個名字被一遍遍提起,臉上卻沒有半點鬆動。
一夜沒睡,他眼底浮著淡淡的青,目光卻比任何時候都冷。
他沒有進技術部。
只是轉身,徑直去了安保部。
安保部的門一推開,值班主管立刻站起身:「陸總。」
「調監控。」陸景深聲音很平,「從凌晨兩點半到四點半。陸宅走廊、書房門口、車庫出口,全部。」
主管愣了下:「陸宅?」
「包括陸氏大樓周邊。」陸景深補了一句,「所有能對上時間線的,都給我。」
他語氣不重,卻不容置疑。
幾分鐘後,幾塊大屏同時亮起。
畫面被快進,時間碼像流水一樣往前跳。
陸景深站在屏幕前,面無表情。
他看了很久。
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不耐煩的敲指。
像在審一份冷冰冰的財務報表。
四十分鐘後,他忽然抬手。
「停。」
主管立刻按下暫停。
畫面定格。
——陸宅走廊。
凌晨2:47。
蘇晚晚房間的門開了一條縫。
她從裡面出來,沒開大燈,只借著壁燈的光往前走,腳步很輕,像怕吵醒誰。
她沒有去樓下。
而是走向走廊盡頭的書房。
陸景深的眼神停在她背影上。
那一瞬間,心裡某個猜測像被釘子釘死。
他沒有立刻快進,而是把畫面放慢。
蘇晚晚抬手推開書房門的那一下,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
門合上,走廊恢復安靜。
陸景深抬眼看時間。
2:53。
同一條時間線上,另一塊屏幕顯示——車庫出口。
2:53。
他的車燈亮起,車前腳駛出陸宅大門。
他記得自己當時沒回頭。
也沒發現她醒著。
屏幕繼續快進。
技術部日誌的峰值時間,他記得很清楚。
3:35。
那一段是反擊最狠、最漂亮、也是最像Ghost的一段。
而監控里。
3:32。
蘇晚晚才從書房出來。
她關門、回頭,走向自己的房間。
整個過程中,走廊沒有第二個人。
也沒有任何異常。
可就是這一個小時——
她不在臥室。
她在書房。
在一個沒人能看見她的「盲區」里。
恰好也是Ghost最活躍的時間。
陸景深的喉結動了動。
他沒有說話。
只是盯著屏幕里那道纖細的背影,眼底的冷意一點點沉下去,像深海里的暗流。
原來她不是在躲他。
她是在躲整個世界。
「陸總?」主管小心翼翼地開口,「還要繼續看嗎?」
陸景深收回目光,聲音低沉:「把這段的原始文件加密複製一份給我。」
主管立刻點頭:「好的。」
他剛要轉身去操作,陸景深又補了一句:「然後,把伺服器上的這段記錄刪掉。」
主管猛地頓住:「刪掉?」
這種東西,按流程應該封存。
更何況牽涉到陸宅。
陸景深看著他,眼神不容置疑。
「對。刪掉。」
主管喉嚨一緊:「可是陸總,這屬於安保原始資料,刪了要做備案……」
「備案我來簽。」
陸景深的語氣平靜得可怕。
「從今天起,陸家走廊的監控,每晚十二點到早上六點,自動休眠檢修。」
主管愣住,像沒聽懂。
「記住,是自動。」
「任何人問起,就說系統老化,夜間檢修。」
他走到門口,腳步停了一下。
像是在給出最後一條命令。
「誰要看這段記錄。」
他聲音更低,卻更冷。
「先來找我。」
門關上。
安保部里一片死寂。
主管看著屏幕里被暫停的走廊畫面,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他終於明白。
陸總不是在查誰。
陸總是在護誰。
——
技術總監拿著一份分析報告敲開了陸景深辦公室的門。
辦公室里窗簾沒拉,天色泛白,玻璃上映出陸景深的側影。
他站在落地窗前,像在看城市醒來。
「陸總。」技術總監把報告放到桌上,「這是昨晚攻擊的復盤。節點被反植入的標記……跳舞的幽靈GIF,基本能確認是Ghost。」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但我總覺得,這次Ghost的操作,好像在有意無意地保護某個具體的人或東西。反制路徑很乾淨,避開了很多會牽連無辜的節點。」
陸景深沒有翻報告。
他只抬手,合上那份文件,像合上一道不該讓人窺見的門。
「嗯。」
技術總監一愣:「陸總……您不看看細節?」
陸景深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卻讓技術總監瞬間閉嘴。
「你們繼續查。」陸景深說,「源頭鎖定子公司,證據鏈做完整。其他的,不用猜。」
技術總監喉嚨發緊:「是。」
他走出去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陸景深又站回窗前。
他肩背很直,可那種直,像壓著東西。
壓著一個他不能說出口的答案。
——
車子駛回陸宅時,天已經亮透。
院子裡的草葉上掛著露,風一吹,像一層細碎的光。
陸景深推門進屋,客廳靜悄悄的。
他本以為蘇晚晚會在睡。
可廚房裡傳來細微的聲響。
鍋里油滋啦作響。
還有她低低的、帶著點懊惱的吸氣聲。
陸景深走過去。
蘇晚晚穿著居家服,圍裙卻系得亂七八糟,帶子一長一短,像臨時胡亂打的結。
她正用鍋鏟翻一個雞蛋。
雞蛋邊緣已經有點焦了。
她皺著眉,像在跟一枚雞蛋較勁。
聽見腳步聲,她肩膀微微一僵,卻沒回頭。
「你回來了?」她聲音裝得很自然,「公司……沒事吧?」
「沒事。」陸景深走到她身後。
他沒有立刻回答她的問題。
而是伸手,從背後輕輕環住她的腰。
蘇晚晚整個人瞬間繃緊。
像被人按住了某個開關。
陸景深的胸膛貼著她的背,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
他把她手裡的鍋鏟接過來,動作熟練地把火調小。
然後他低下頭,下巴擱在她肩膀上,聲音貼著她耳側。
「煎蛋要小火。」
他頓了頓,語氣像隨口。
「就像黑人家伺服器一樣,急不得,要慢慢來。」
空氣一下子凝住。
蘇晚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指尖發麻,背脊僵得像被電流掃過。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說話時胸腔的震動。
也能感受到他環在她腰上的手臂,收得很穩。
不是試探。
更像……已經確認。
蘇晚晚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口。
她沒有回頭。
也不敢回頭。
只盯著鍋里的雞蛋,努力讓自己聲音聽起來平靜。
「你……昨晚沒睡吧?說話都開始胡扯了。」
陸景深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低,像把某種鋒利收進了溫柔里。
「嗯,沒睡。」
他把煎好的雞蛋盛進盤子裡,手指卻仍舊沒有鬆開她。
「晚晚。」
他叫她。
只叫名字,沒有別的。
蘇晚晚的喉嚨發緊。
她突然意識到——
昨晚她以為自己刪掉了一切。
可他還是捏住了那條最致命的時間線。
而他沒有拆穿。
沒有質問。
他只是用一句像玩笑的話,把刀柄遞到她手裡。
告訴她:我知道。
也告訴她:我會護。
蘇晚晚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鍋里最後一點油花噼啪炸開。
她卻只聽見自己心裡那個越來越清晰的聲音——
陸景深已經站到她身後了。
那她,還能不能繼續把自己藏在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