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餐廳很安靜。
陽光從落地窗斜斜照進來,落在白瓷盤邊緣,泛起一圈薄光。傭人腳步放得很輕,連咖啡機的嗡鳴都被刻意壓低。
蘇晚晚端著牛奶杯,眼神卻飄著。
走廊壁燈下那張圖片一直在她腦子裡晃——放大的編碼,和那句短短的「你果然很熟」。
陸明修的手伸得比她想得更快。
她沒把那條信息拿給陸景深看。
不是不信他,而是她很清楚:一旦陸景深看見「沈嵐」兩個字,他會立刻動。
他動得越快,陸明修就越興奮。
「吃飯。」對面陸景深放下報紙,語氣一如既往冷淡,「你盯著杯子發呆,能看出股票走勢?」
蘇晚晚回神,扯了下唇:「能看出你今天心情不好。」
陸景深沒接茬,只夾了塊吐司。
就在這時,蘇晚晚的手機震動。
她掃了一眼來電顯示——陌生號碼。
她指尖停了停,接起。
電話那頭是護士急促的喘息聲,背景里還有推車輪子與人聲混雜。
「蘇小姐嗎?您外婆突然呼吸衰竭,現在正在搶救!您能馬上來一趟嗎?」
「什麼?」
蘇晚晚的聲音發緊。
她手裡的筷子「當」一聲掉在瓷盤上,清脆得刺耳。
椅子被她猛地推開,摩擦地面拖出一道尖銳的聲響。
陸景深抬頭,眼神瞬間冷下來:「怎麼了?」
蘇晚晚已經站起身,臉色白得發冷:「醫院說外婆呼吸衰竭,在搶救。」
陸景深眉心一沉,立刻起身拿外套:「我陪你去。」
「不用。」蘇晚晚幾乎是本能拒絕,她把手機塞進包里,聲音快得像在壓住顫抖,「我自己去。」
她說完就衝出餐廳。
陸景深追了兩步,終究沒再攔。
他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手指在外套口袋裡攥緊,又鬆開。
——他答應過她,智取。
車子一路疾馳。
海城市立醫院的紅字招牌在晨霧裡閃著冷光,蘇晚晚下車時幾乎是跑著衝進去。
電梯門一開,ICU走廊的消毒水味撲面而來。
那味道讓人頭皮發麻。
蘇晚晚的腳步卻沒停,視線飛快掃過走廊。
很快,她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林秀芝。
蘇家那位永遠端著慈母面具的蘇母。
她站在走廊盡頭,手裡攥著紙巾,眼圈紅紅的,像剛哭過一場。旁邊還站著兩個護工似的人,態度恭敬得過分。
蘇晚晚腳步頓了半拍。
外婆突發病危。
林秀芝卻比她先到。
這本身就像一張寫著「局」字的紙,貼在她眼前。
「晚晚!」林秀芝一見她,立刻快步迎上來,聲音帶著哭腔,「你怎麼才來?外婆她……外婆她突然就不行了!」
蘇晚晚沒接她的手,只冷冷問:「人呢?」
林秀芝抹著眼淚:「在裡面搶救。醫生說情況很危險,可能需要上呼吸機……還要用特殊進口藥。」
蘇晚晚的眸色一點點沉下去。
她繞過林秀芝,朝護士台走。
護士見到她像見到救命稻草,急忙道:「蘇小姐,王主任在裡面,您先等一下。」
「我要見主治醫生。」蘇晚晚聲音很穩,穩得不像剛聽見「病危」的人。
幾分鐘後,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出來,胸牌寫著:王主任。
他一看到蘇晚晚,眼神明顯閃了一下,隨即堆起職業化的凝重。
「蘇小姐,您外婆目前呼吸衰竭,我們正在全力搶救。」王主任語速不快,卻每個字都像在往你心上砸,「但接下來治療方案需要用到特殊進口藥物……費用很高。家屬這邊要先交兩百萬押金,否則……我們只能停掉呼吸機,按照常規流程處理。」
兩百萬。
押金。
停掉呼吸機。
每一句都像在威脅。
蘇晚晚看著他,忽然笑了下。
那笑不帶溫度。
「王主任。」她把包放到護士台上,伸出手,「病歷給我。」
王主任皺眉:「病歷是醫療資料——」
「我是直系家屬。」蘇晚晚打斷他,眼神鋒利,「我有權看。」
護士有些為難地把病歷遞出來。
蘇晚晚翻開,指尖飛快划過檢查結果、用藥記錄、護理記錄。
越看,她心越冷。
肺部感染。
輕微。
白細胞並不高。
血氧飽和度在昨晚仍穩定。
這種情況,最多加強抗感染、霧化、監測。
怎麼可能突然「呼吸衰竭」到要上呼吸機?
她翻到最後一頁。
一張藥單。
「特殊進口藥物」幾個字下面,是一串串代號,密密麻麻。
蘇晚晚的指尖停住。
那串編碼的格式,她見過。
在那天酒會之後——她被下藥,反查藥物流向時,看見過同樣的編號體系。
同一家實驗室。
同一批代號。
她的心臟像被冰冷的鉗子攥住。
原來不是蘇詩雨一時發瘋。
也不是蘇家簡單的惡毒。
這背後,有一條更黑的鏈。
而林秀芝站在不遠處,依舊在擦眼淚,像一個無辜的母親。
蘇晚晚抬眼看向王主任。
王主任避開她的目光,喉嚨發緊:「蘇小姐,時間不等人,押金——」
「外婆現在到底用沒用呼吸機?」蘇晚晚問。
王主任一僵:「正在準備。」
「準備?」蘇晚晚的聲音更冷,「誰簽字同意的?」
王主任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
蘇晚晚合上病歷,指節因為用力泛白。
她沒有大吵大鬧。
也沒有歇斯底里。
她只是把那本厚厚的病歷抬起來,砸在護士台上。
「砰」的一聲。
走廊里所有人都被驚得看過來。
蘇晚晚抬頭,目光清清冷冷掃過護士、護工、王主任。
「從現在起,沒有我的簽字,誰也不准動我外婆。」
「誰敢碰一下這間病房的儀器,我就報警。」
她聲音不大,卻像把刀貼在所有人的喉嚨上。
護士臉色發白,小聲道:「蘇小姐……我們也是按流程——」
「流程?」蘇晚晚看著她,語氣平靜得可怕,「那就把流程拿出來給我看。把你們科室的監控、簽字記錄、用藥申請全調出來。現在。」
王主任臉色變了變,強撐著:「蘇小姐,您這樣會影響搶救——」
「你敢說外婆現在不是被你們『影響』成這樣的嗎?」蘇晚晚盯著他,眼神像冰,「王主任,醫德這兩個字,你還記得怎麼寫嗎?」
王主任的額頭滲出細汗。
走廊盡頭,林秀芝的哭聲忽然大了一點,像在提醒眾人:她是可憐的、擔心的、無辜的。
蘇晚晚卻沒再看病歷。
她把手機掏出來,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秒,像在權衡。
報警。
還是先抓證據。
她最終把手機收回去。
她需要讓蘇家這一次,連退路都沒有。
蘇晚晚轉過身。
走廊那頭,林秀芝還在假裝抹眼淚。
蘇晚晚一步一步朝她走過去。
高跟鞋敲在瓷磚上,噠、噠、噠。
像踩在誰的心臟上。
林秀芝的哭聲在那節奏里,明顯亂了一拍。